“你真的没有伤暑吧?”

叶尘音怀疑地问。海港上人多眼杂,本来他们说好是转移到一个人少的地方,再施法下水的,但希微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叶尘音一说“咱们走吧”,他就捻了一片柳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它化作了一叶小舟。

海港上一时轰动,一行人只得维持着一个仙人的从容架子,内心一片狼狈地下了水——看来南乡州这“仙人现身”的传言要传上许多年了。

及至入海,希微这船操纵得也不怎么顺当,连着两次,叶舟直奔礁石而去。虽说希微都能反应过来,及时转向,以至于新的这一批乘客们以为这就是他开船的风格……但叶尘音知道,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她就担忧地问,“莫非你那个咒毒又发作了?”

在长生堂的时候,果然还是应该坚持让他诊脉看看……

“没有。”希微摇摇头,他和叶尘音并肩坐在柳叶舟头,仍然牵着手,海风迎面而来,吹不散笼罩着彼此的气息。

在她的气息里,他那奇奇怪怪的咒毒可以得到些许缓解,倒没有要发作的意思。

他就只是心不在焉罢了。

流民工匠里那几个年轻人都是孩子心性,头一回泅渡大海,兴奋地挤在柳叶边上看风景,时不时就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

徐夫人年长持重,只看了几眼风景,就来关心希微,“可好些了?”

她已经知道希微是妖怪了,不便于再以仙长相称,但要是和叶尘音一样直呼其名,那也不太敢,遂含糊掉了称呼。

希微道:“我没事。”顿了顿,想起刚才海港上所见所闻,还是百爪挠心,遂抓着徐夫人问道,“你见过人族的‘拜堂成亲’吗?”

他凭着野兽一般的直觉,居然还知道这是不好直接去问叶尘音的。

叶尘音惨不忍睹地捂住脸——人家孩子都有了,什么“见过”“没见过”的?

她正想开口致歉,柳叶那一头,本来在看海的流民少女却被这话题招得脸红,抛开了边上一大一小两个男孩,挪到了母亲边上埋头坐着。

那大些的男孩十五六岁,也匆忙背过身去专心瞧着大海,然而耳根通红,饶是晒得这般黑,也遮掩不住。

叶尘音看着,竟有几分羡慕:好一对青梅竹马。

她和孟景也是一起长大的,可是想起来,却从没有这两人一起脸红心跳的时候……

徐夫人搂着女儿笑起来,她久经世事,眼力甚好,希微言谈举止间那点不在人世长大的味道,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对这突兀的问题,她也不以为忤,耐心地解答道:“自然见过,我就是在燕陵州没乱起来的时候成亲的。您想知道哪些事呢?”

希微全没有一点数,大言不惭地说道:“我全部都想知道。”

……那可能要给他讲一部书。

叶尘音赶紧找补:“他什么都不懂,夫人就给他讲些浅显的好了。”

徐夫人也算是明白了这句“什么都不懂”的含金量,深入浅出地讲道:“我们人族的婚典讲究‘六礼’,头一个叫做‘纳采’,便是男方送些有吉祥意头的礼物给女方,其中必得有一对活雁……”

希微在心里勾了出来:这一条待办。

雁倒是打过一只,但是被叶尘音烤了,眼下已经进了两人的肚子,它不“活”。

“然后是‘问名’。”徐夫人见希微听得十分认真,就续道,“行纳采礼后,男子须得派人去问女子的名字与生辰,再将自己的生辰送给女子,占卜吉凶。若结果吉祥,婚事才可成……”

完了,他压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的!

希微抱着一线希望问道:“没有占卜吉祥,会怎样?”

徐夫人笑道:“不能够,占卜大多只是走个过场。倘若没人存心使坏,那是不会不吉祥的。”

希微这才松了口气——既然不会不吉祥,那就没事,至于姓名,他们早已交换过了,这条可以算作已办。

徐夫人一条一条地往后讲,希微越听越是头疼,算来“六礼”之中,他有五条都没做过,唯一做过的其实也只好说做了半条。

至于“三书”么,那更是没影的事,他还在跟着叶尘音学读人族文字呢……

“不过这些都是人族的讲究,因婚姻是终身大事,必得有这些繁杂的礼节,才显得郑重。”徐夫人笑说,“可您不是人族,未必要一一遵守。其实两心相许,才是最要紧的,其他的都是外物。”

她瞧了瞧叶尘音,了然地笑道:“这些事情,只要您和叶姑娘商量妥当就够了,何必拘泥于这些礼仪呢?”

叶尘音简直被烫了一下似的,匆忙摆手,“您误会了,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

徐夫人诧异道,“两位难道不是未婚夫妻?”

这回希微也接话道:“不是。”

虽然中间缺少了许多环节,但她来时,就已经是龙的新娘了。

名分已定多时了,怎么还可以叫“未婚”?

徐夫人愣了片刻,这两人都年轻貌美,举止又亲密,看着就是一对有情人,故有此想。谁知道竟不是,那就有点令人忧虑了,但相识日浅,她也不好多话打探。

她就挑了一些路上见闻来讲,她见多识广,讲得也风趣,其他几个人都听住了,只有希微还在沉浸地思索什么“六礼”、“三书”。

虽然也说不必一一遵守,但既然说“礼节繁杂,方显郑重”,那就还是照办的好。

雄兽和美丽的雌兽结为夫妻,也得郑重地送猎物、跳求偶舞呢……

徐夫人确实靠谱,不光婚仪习俗讲得头头是道,干活也十分麻利——回到海岛上的第二天,她就找到叶尘音,详细地问清楚了她想要个什么样的院子,当天下午,就拿来一张设计图。

晚上设计图敲定,转过天来就选定了地址,准备动工。希微压迫了一群修土灵和木灵的小妖怪来打下手,又和叶尘音一起往南乡州去了几回,忙了两个多月,一座新宅子拔地而起。

按照叶尘音的要求,新宅子设计了两进庭院。海岛上自有真山水,前院里铺陈假山水毫无必要,于是就只移植了许多花木,色彩缤纷,煞是好看,还扎了一架秋千。

至于后院,叶尘音决定拿它来种菜——飞禽走兽可以随时捕猎,菜可不行。

卧房却只有一间,希微坚持要和叶尘音同住,叶尘音拿他没法,只得红着脸认了,悄悄托付徐夫人把这卧房建得宽敞一些。

徐夫人心领神会,将卧房建得十分通透宽敞,中间装了一道活动屏风,屏风里面安了个宽大的架子床,外面还置了榻,总之不管怎么“同住”,大可以见招拆招。

至于库房、灶台等等,也安排得井井有条,总而言之,处处都合叶尘音心意。

“我觉得这里可以支个架子种紫藤花,开花的时候很美,还可以炸着吃。”叶尘音欢欣雀跃地拉着希微,在前后两个院子里转,“这儿还可以栽棵榆树,夏天好乘凉,榆钱又能炒鸟蛋……”

小蝉——就是徐夫人的女儿——跟在后面记录,听到这里,明白了主家挑选植物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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