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她想握住谢珣的手，给他一些来自她的安慰。
李绾楹下意识伸出的那只手是惯用的右手，被瓷片扎伤后，掌心上遍布细小的红痕，稍微拿了重些的东西，手便会又麻又肿，比完好的左手明显要厚了些，肿胀得有些丑陋。
若是以前，她都不在意的。
李绾楹反应过来后又收回了手，手腕却被谢珣握住，将她往他身边又带得近了些。
她抬起眼，近在咫尺的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谢珣在放空，方才与那些人的沟通交谈很耗心力，他自然而然将下巴往肩颈搁，闭目养神。
马车微晃向前行驶，李绾楹安静待着让谢珣休息，良久他开口，像是在自说自话。
“一刻都等不得了。”
“爹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以前我也总以为他是有把握，有谋略，现在来看，他根本没有任何行动，哪怕他会提出为民谋福祉的策略，可每每被那些人阻挠后，他就这么算了，最后还是由着那群人为所欲为……”
“我这趟南下，他从来都没赞同，反而是叔父，他很支持我。”
谢珣轻叹了声，带了些轻嗤，指尖捏着她的手掌玩，继续道：“他什么都不做，却为人称赞是开朝以来少见的能臣，这岂不是可笑？”
“你知道么，这些日子以来，和这么多人周旋，官员，乡绅，商人，我费尽口舌，最后发现，他们或多或少竟然有我父亲的影子在里头。”
“嗯？”李绾楹动了下脸，只看到他修长的手在灵活地勾她衣裙上的系带。
谢珣声音似乎带了些恨意，“他们宁愿什么都不做，即便有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他们依然无动于衷。”
李绾楹沉默，她知道谢珣很累，而且好像几乎很少人站在他这边，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他什么，只是聆听。
“大人做的事情很困难，也很重要，这里的人们度过难关后会记得大人的。”
谢珣从她肩颈侧抬起脸，浓黑的视线紧盯着她，蓦地笑了出来，声音轻松了许多，他向后仰靠在车厢壁，“他们能度过这场难关已是不容易了，能记得我就算了。”
李绾楹的脸很漂亮，最难得的是她没有因为漂亮就去做一些简单的事，她总在做些改变。
谢珣今日私下里叹了很多气，果然再是铁打的人也会累，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去摸她的脸，发自内心说了句，“小绾你是很难得的人。”
李绾楹唇瓣上扬起淡淡的笑意，他们很少有这样宁静放松的相处时刻。
“大人是世上最特别，最独一无二的人。”她想了想对谢珣说道。
谢珣薄唇边的笑意放大，瘦削的下巴轻点着。
谢珣这几日主要处理难民的管理和安排，一边与当地掌管着丰富粮库的员外沟通，另一边让人加送急递去江宁问朝廷的旨意。
他们住的地方是东顺镇位于西边的一个巷道上的院子，但大多还是李绾楹住在那，时不时有当地有身份的人带着礼物前来拜访，即使没见到谢珣，这群人脸上还是笑吟吟的。
李绾楹倒是很为难，他们直接称呼她是夫人，也不管谢珣根本没有成婚。
谢珣会在很晚才回住处，回来休息后一早又出去处理各种事，她只能操心，想跟着他为他做点什么，但他不让她跟着。
秋初的天气早晚很凉爽，入夜后温度降了许多，李绾楹今早为谢珣准备的外袍，他没带，他的亲随也根本想不到这回事。
夜里，庭院内骤然刮起的风，带来的凉意能侵透衣料，李绾楹双手环着胳膊搓了搓，原本在门口等，因光站着太冷，又往巷道口那跳着走了几步，驱散寒气。
靠近巷道口的光线更亮，路边有街上商户廊檐下挂着的灯笼。
昏黄的灯火映照在人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高一矮的黑影。
“谢珣哥哥，我，我……前日与你说的，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哇……”少女音色清透，胆子有些大，但声音还是颤着。
接下来是不短的沉默，然后就在失落彻底爬满少女脸庞的时候，那人开口了。
谢珣语重心长，“苏汀，你年纪还很小，这些事情是不能瞒着父母私下去与男子讲的，这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明白么？”
苏汀急得在原地想要跳起来，但是看着眼前芝兰玉树的哥哥，这要让她怎么冷静下来。
爹一开始跟她说有个年轻官员才貌不凡，而且哥哥调任的事有着落了，她还没太在意。但当她跟爹一起去寺庙那放粮的地儿看热闹时，她远远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那个人，根本挪不开眼。
即便他说的话像是长辈，但她真的不在乎这些，她甚至觉得这辈子，不跟他在一起，日后也不会再见到和他一样的男人了。
苏汀眼圈红了，眼泪在眼眶打转，“可是我真的真的很喜欢您，还是说您不喜欢我？”
谢珣深吸了口气，姿态端得温和，“小渟，倘若你父亲只道了会如何看待我？他一定会觉得我是拐带他女儿的坏人，我们年纪差了很多，你不到十五，再过些日子我已经是二十一的男子。”
“可是谢珣哥哥你年纪一点都不大，我从来都不觉得你很老。”苏汀捏着拳向前，一鼓作气吼出来，“我会说服我爹的。”
谢珣身躯直挺和小姑娘拉开了些距离，隐在半明半暗中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唇线抿得直。
不远处苏家的老管家喊了苏汀几声，苏汀紧张地转头回应，跟谢珣依依不舍地道了句告别，才跑了回去。
望着马车的影子逐渐消失在月色下，谢珣的耐心彻底告罄，才一转身就见巷道内墙壁上的影子飞快闪动了下，他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李绾楹用尽全力走得很快，却发现一个比自己高许多的肩膀出现在身侧，然后调转到了她的前头将她的前路完全挡去。
平直宽阔的肩膀几乎和她视线齐平，熟悉的气息压了下来，他背着光，只能看见他流畅锋利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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