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天好似总是阴的。
百花楼又乱了起来,比上一次更加彻底。
暮沉夕站在金殿外,看着这楼里冲天的扑杀声,看着魅影人群涌上来,又被毫不费力的掀出去。
阶梯上都是黏腻的血肉,尸体。
她隔着人群凝望着白朝朝,寒风里,她的眉眼一如既往,如初见时透着冰冷的狠意。
暮沉夕不想再看,退了几步,转入殿里,往药舫去了。
玉兰正拿着册子在记录着什么,面前的台子上躺着个已断气的人。
听见声音,头也没回,悠悠道:“近来,你倒是稀客。”
暮沉夕坐在了一侧,垂着眼在看地上的血渍:“楼里乱成这样,玉兰大人倒是初心不改,格尽职守。”
玉兰手下没停,撩开了面前那人的衣衫,示意她将一侧的刀具递给她:“无外乎换个楼主,于我无甚不同。”
暮沉夕伸手,将一侧的刀筒递给了她,看着她毫不犹豫下刀,切开了气管,别过了头。
玉兰神色如常:“反倒是你,白朝朝做了楼主,我这地儿,你怕是不会来了。开心吗?”
暮沉夕淡淡道:“我该开心?”
玉兰笑了一下:“你不该开心吗?”
她悠悠道:“我给了你假的解药,她想让你活下去,所以向楼主告发了你,权衡拖延;想让你得到真正的无拘无束的自由,所以自己谋划去做楼主;为了妥帖的顾好你,她要变强变得更狠,成为掌控者。”
暮沉夕慢慢抬眼看她。
玉兰侧着头直直望进她眼底,笑意淡了些:“你心里不就是这样想的吗,自己不敢信?”
她声音轻了些,道:“你还在相信,这楼里,有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
暮沉夕侧过头,没说话。
玉兰在专心致志摆弄那具尸首,手上沾了血肉的腥红:“你这样上赶着给她找借口,出去了也是被人骗,不如留在这楼里。”
暮沉夕从药舫出来时,事情已结束了。
侍从侍女连同剩下的魅影,开始重刷被血染透的地面,将倒在两侧的树木石墩一一搬走。
她慢慢走到楼下,仰头隔着台阶望着那人,她身上仍有血渍,面庞一如既往,皱着眉,透着狠劲。
她身侧那银白衣衫的女子负手站着,侧着头,姿态一贯清冷。
而在那女子身侧,多了一道墨色人影,身量颇高,短发垂肩,闲闲抱着手,极快感觉到她落在那女子身上的目光,视线便对了上来。
漫不经心又探究的目光。
暮沉夕便想起了那所谓的同命石。
她相信这世上是有那种,能豁出所有、全然交付信任、捉摸不定虚无缥缈的东西的。
只是,不是所有人都有运气遇上。
走近了,听到白朝朝道:“千阁主,事已了,便不远送了。”
她声音一贯沉稳,只是现下,像是心情颇好,连带着脸上都有了些笑意。
千乐歌侧头,看见了暮沉夕,略一点头,便抬脚往下走了。
走至暮沉夕身侧时,暮沉夕静静道:“千阁主,那日说要带我走,可还作数?”
千乐歌有些惊奇的侧头看她,眸光微动。
她没说话,那高处的人已慢慢下来了,手便搭在了她肩上:“沉夕,不要说胡话。”
暮沉夕听着这调子,有些恍然。
她侧头去看,看了许久,确认这人是白朝朝,而不是什么夜昙,才道:“你不想让我和她走?”
白朝朝看着她,一如既往的奇怪的表情:“我为什么想让你和她走?”
她惊奇道:“你当然要留下来帮我的。”
她笑出尖尖的齿:“你是我的影卫,这么多年了,还想不做事吗?以往可以依你,现在不能由你耍小性子了,我一人忙不过来。”
暮沉夕静静看着她:“若我一定想和她走呢?”
白朝朝笑了:“不行。”
暮沉夕看着她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只觉心头那丝摇摆不定的火苗,终于,慢慢熄灭了。
后面又说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了。
待四周的人都走完了,她侧头,见着夜昙的尸体身边,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才慢慢走了下去,道:“玉兰大人,很少见你这么好心。”
玉兰俯身将那紫色衣衫的女子拖到板车上,她做这事,做的有条不紊,只是有些吃力,废了些力气才将人挪到中间,叹了口气:“有力气说风凉话,不如帮帮我。”
暮沉夕才伸手,帮她把人翻到车上,看着夜昙那副虽已枯败,但仍然狠戾的眉眼,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便想到了白朝朝。
玉兰很快拿了绳索,将人绑在了车上,眉眼平淡。
暮沉夕瞧着她这神色,伸手去摸了夜昙的脉。
身体都僵硬了,死的不能再死了。
她尚在思忖玉兰这是要做什么时,玉兰看着她这动作,像是觉得好笑:“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你还怕我把她救活了?”
暮沉夕才收回手,道:“只是好奇玉兰大人为何这样好心,来敛夜昙的尸骨。”
玉兰像是抽空看了眼躺在板车上的人,从怀里拿出了手帕,细细将夜昙的脸擦了:“她以前,不这样。”
暮沉夕霎时愣了愣,极快想到了,玉兰,夜昙,这两个名字,岂不是很像一对双生杀手。
她看了半晌,才道:“玉兰大人,你是,楼主的影卫?”
玉兰示意她坐上来,拿着鞭子开始赶马,道:“暮沉夕,你很像我。”
暮沉夕回想着她那一手毫不犹豫下针,下刀的手法,看着旁人经受折磨而面不改色记录的模样,玉兰是个疯子,这是百花楼里公认的事实。
一时五味杂陈:“有吗?”
玉兰面上没什么表情了:“白朝朝,很像她。”
她面上有了些回忆的神色:“那时我也同你现在一样愚蠢,以为时间够长,足够了解身边的伙伴,能让自己交付所有。”
她赶着马车,慢慢来到一片空地,上面已架好了柴火:“甘愿付出所有,便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她道:“我的后果,便是如此。”
暮沉夕垂着眸,坐在她身侧,扯了扯嘴角:“我还以为只是玉兰大人好心,原来,只是看见了自己。”
玉兰嗤笑了一声:“这楼里没那么多善男信女,我也并不那样闲。”
她道:“我只是想看看,我没做成的事,有没有人做到——有没有人,真的能从这楼里走出去。”
她拉住了马,将板车停在了那堆柴火旁边,示意暮沉夕将人抬下来。
暮沉夕跟着她的动作,抬头去看她的表情,她表情自若,没有什么开心的意思,也没有难过悲伤的情绪,做着这件事,跟她在药舫扔尸体没什么两样。
将夜昙放在木堆里,她去拿了一侧的火油细细浇了,浇透了,才从袖里拿了火匣子出来,点燃了。
火舌慢慢舔舐过去,顷刻,烧了起来。
她站在火焰边,看着火丛里的人,目光平静。
暮沉夕站在她身侧,一同看着,道:“你说她以前,不这样。”
玉兰像在晃神,闻言,才道:“哦,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她以前什么样了。”
许久,她启唇道:“但,不是现在这样。她也曾说,等她当上楼主,我们都会无拘无束的活着。”
她目光被火光映亮了:“我全身心信任着她。光与影,朝夕不离,生死同契。”
“后面发生过很多争吵,她需要坐稳楼主的位置,而我,不愿看她再杀人,我甚至和她争论过让百花楼从此消失。”
她有些嘲讽的笑了一下:“没想到吧。”
暮沉夕静静听着,没说话。
玉兰隔着烟雾火光,像在看当年的那个女子:“她那时,便变得让我有些陌生了。她囚禁我,对我用刑,又在暴怒之下哀求我,让我帮她……”
玉兰面庞无波无澜了:“我觉得她疯了。”
她收回目光,又道:“也许那时候,我也已经疯了。我还信她,我像你一样,给她找了很多借口,来让我接受这一切。”
她道:“后来,我开始想,这世上,也许信任总是会被背叛,真心换来的只有辜负。不论是谁,没有例外。”
行在回金殿的路上,暮沉夕抑制不住的想起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
想起夜昙将腐斑的手稿拿给她时,声音里的不寒而栗。
想起在无崖下,她说的那些话,痴心妄想,是在说她,还是在说当日的玉兰。
她一遍遍将她想出去的希望碾碎,是在给谁看?
如果她当时没有回去找朝朝,她真的就那样一走了之,夜昙会不会依她所言,放她离开?
她想放走的,是她暮沉夕,还是她心里的玉兰。
暮沉夕行在阶梯之上,一步一步往那灯火通明的殿里走去,她对她,可曾有过哪怕一丝愧悔。
暮沉夕这样想,却不知道,自己想的这句话里的她和她,是夜昙对玉兰,还是白朝朝对她暮沉夕。
推开门,殿里一如既往。
夜风穿过大堂,垂在幢幡下的金饰叮叮当当的响着。
只是案上的人,从夜昙,变成了白朝朝。
她翻着册子,神色冰冷的将任务分发给了魅影,动作之间,已有了夜昙的身影。
暮沉夕一步一步走在透着寒意的石板上,夜风吹过来,好似把她整个人都吹冷了。
白朝朝听见声音已看见了她,挥手退了魅影,如在天字院里,每次她出门回屋时一般,冲她笑出虎牙:“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
暮沉夕看着她那笑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册子,静静道:“这类任务也要接吗,这人只是寻常百姓家。”
白朝朝毫不在意的将册子合了,扔在了一侧:“百花楼本就是什么任务都做的。”
暮沉夕只觉无力感涌上心头,让她根本不知道说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白朝朝放轻了些声音:“现在方上任,很多据点的首领根本不认我,沉夕,帮帮我,待我坐稳了位置,你若不喜欢这类任务,百花楼便不接了。”
暮沉夕听着这熟悉的话,眉头抖了一下,面色慢慢白了下去。
覆车继轨,蹈其覆辙。
结局如何,好似在暗处都已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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