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葛青进园回话,说秦娘子坊里的春工账出来了,请姑娘得闲去看一看。

这是封门之后,她头一回出东园。

出门之前,陈墨替她备车,她摇了头,只叫葛青在前头带路,自己换了身半旧的素青深衣,步行,从后巷绕出去。葛青明白她的意思:车是东园的车,招牌是东园的招牌,她如今是听勘的人,进哪一道门,便是给哪一道门招事。

「今日只看账。」她在路上同葛青立规矩,「账上的事,市易公门里备过案,我看名正言顺。经上的话,一句不讲。有人问,你替我挡,就说我是来核军衣的尺寸。」

葛青一一应了。

秦娘子坊在城南,占着旧织锦署的一片老院子。院门没挂东园的任何记号,门楣上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匾,写着「秦记」二字。她到时,院门虚掩,里头传出来的头一样东西不是人声,是机声。二十五架织机,一递一声,闷闷地连成一片,院门口堆着成捆的麻与棉,空气里全是浆料温热的气味。

秦娘子在院里迎着,礼数周全得很,周全里留着一道说不出的分寸。她请谢珩之进账房坐,上好茶,开口先把撇清的话铺在了前头:「姑娘来看市易的账,这是正经公事。只是坊里眼杂,新近还有两户是别处荐来的,底细没摸透。今日委屈姑娘少在机坊里走动,账我都抱进来,姑娘要看哪一笔,我去取。」

「秦娘子多虑了,本就该如此。」谢珩之坐下来,「我今日只在账房里。」

账一抱进来,便是大半个时辰。春工契的工时、公积的进出、军衣的尺寸数目,一笔一笔,记得比去年还齐整。她翻到和离军属那两户名下,秦娘子便道:「她俩如今都是户主了。年下坊里议过,户主一样计工,一样领份子,今年的春工契,她们俩的名押在头一格里。」

「上机了么。」

「上了。」秦娘子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真笑,「魏家媳妇手稳,接线学得最快,如今已经能看半架机。她还带着两个闺女,大的那个十一,个子不够,踩着踏板接线,三月里就能算半个工。坊里原先还有人嚼舌头,说女孩儿上什么机,鲁家媳妇把契拍在案子上,说契上只认人头,不认男女,满堂再没人吭声。」

账房里一静,秦娘子自己也觉出这话粗,讪讪地低头倒茶。谢珩之却笑了,这是封门以后她头一回笑出声。

她低头接着翻账。春工契后头还附了两页坊规,也是坊里自己议的。女工口角、工料亏欠、亲子承业、寡妇去留,皆有条目;断不平的,轮值的三位老女工与秦娘子共议,议完记在一册坊评簿上,月末公读一遍,输了的认罚,认罚不认官。秦娘子说,起首也有人不服,说一群妇人凭什么断人家曲直,后来连着断了十几桩,桩桩摆在明处,不服的也服了。「坊里如今一年到头,为口角进官的,一桩也没有。」她压低声音,「鲁家媳妇说,这也是跟先生学的。她说先生在讲堂上讲过,礼是叫百姓不必见官的东西。」谢珩之想起自己确实讲过相近的一句,却不记得讲得这样直白。她在账上看见的,是那句话长出了骨头。

笑声没落,院里头忽然起了一阵喧哗,机声停了一片。

一个年轻女工的声音,又急又亮,隔着窗纸直送进来:「这位姐姐,你让我问问怕什么。我听说东园那位先生什么都肯教人,我就问一句,《内则》里说『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咱们这几百号女人天天抛头露面织布贩布,是不是个个都不合礼了?这话堵在我心里半个月了,今日谁给我个准话。」

院里鸦雀无声。

谢珩之握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她听见秦娘子的声音立刻响起,又急又小心:「这位是东园来核账的,不是来讲书的,你混说什么。姑娘们,看机看机。」

满院的机声迟疑着,零零落落地响起来,再没有先前那么齐。

谢珩之放下茶盏,起身推开了账房的窗。

院里几十架织机,几十个女工,都在低头装作看机,没有一个人敢往账房这边看。那个发问的年轻女工站在机群当中,脸涨得通红,眼里又倔又慌。她是新面孔,约莫十七八岁,手上还有没褪尽的冻疮。

谢珩之看着她,心里有一句话已经到了舌尖。那句话她在东园讲过百遍,能引《内则》的郑注,能引《礼运》的大同,能三言两语把这姑娘心里堵了半个月的石头挪开。满堂的人大约也都在等。她甚至能看见几个老女工的手停在梭子上,竖着耳朵。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妹妹问得好。」她笑吟吟地,声音不高,满院都听得见,「这样的话,不该问我。我是来核尺寸的,答了,是我不懂规矩。这话该问书。东架第三层,左数第七部,翻到《内则》那卷,后头有别人写的小字批注,你看了若还不懂,来问你们鲁师姐,她书读得比我透。」

年轻女工怔了怔,转身往书架去了。满院的机声重新密起来。

谢珩之关上窗,回座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她隔着窗纸看那年轻女工真的走到东架前,踮脚取下书,就着天光翻起来,旁边两个老女工凑过去一道看,机声里夹进几句压低的争辩。秦娘子在身后赔笑,说这丫头性子倔,回头叫鲁家的好好开导她。谢珩之摇头,说不必,肯追着一句话问到底的人,织出的布也结实。

秦娘子这才说出那丫头的来历。她是吴郡乡下来的,爹是个教书的寒儒,膝下无子,从小拿她当儿子教,《内则》《论语》都读过;去冬爹没了,族里要把她许给人做填房,她连夜逃到建康城投奔姨母,进坊学织,手艺还生,嘴先闯了祸。「她不是撒泼。」秦娘子叹道,「她是真信书上有准话,才敢当着几百人问。」谢珩之听着,没有接话。信书上有准话的人,她在讲堂上见过千百个;如今这一个,只能隔着一架织机问,而她,只能隔着一扇窗答。

秦娘子在对面搓着手,一迭声地赔不是。她点点头说不碍事,目光落在茶面上,很久没有动。她在东堂被三署会问,没有怕过;在宣判那日听铜锁落下,没有怕过。方才那一句话咽回去的瞬间,她尝出了一种新的滋味。不是怕,是比怕更冷的东西:她的舌头还在,经义还在肚里,满堂的人就在窗外,可她已经不能说话了。不是谁绑了她,是这满堂的机声、这周全的分寸、这「姑娘少走动」的好意,一道一道,替她把嘴掩上了。

日头过午,何六的婆娘寻到了坊里。

她是个粗壮妇人,裹着破棉袄,头发上别着根白草绳,进了账房先跪下磕头。葛青扶了半日才起来。她说十二那日,她跟着起解的队伍送到了江宁县驿,没敢上前,只在人群里看了一眼。何六出城时剃了须发,颈上戴着钳,倒比进去时还胖了些,隔着人堆冲她咧嘴笑,喊了两句话。

「他喊的啥?」葛青问。

妇人抹着泪,又笑:「他喊,婆娘家的,米按月去义记柜上支,别省。他还喊,他会写自己的名了,到了东冶,头一封家信,他要自己押名,不按手印。」

账房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路上可还安稳。」谢珩之问。

妇人道:「搜身搜了三回,里衣都拆开看了,啥也没有。就一身破袄,还是牢里发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些,「就是那件破袄,他死活不叫碰。搜的人要扯下来给他换件新的,他抱着胸口蹲在地上不起来,说这袄跟了他一路,穿着走。牢头骂了两句,到底依了他。」

谢珩之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妇人又道:「他临了还托同解的一个老汉捎话,说多谢东园的先生,牢里那位张先生教他们认字,还教他们背诗。说他何六如今也是读过书的人了,叫我把两个娃都送进认字的地方去,不许拦。」

「牢里怎么个认法。」谢珩之问。

「不拿书认。」妇人比给她看,「说是拿牢里的东西教。六是何六的六,牛是秦翁家里那头牛,母是裁缝的娘。他学会写名字那日,一牢的人轮着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还叫老汉学给我听,说人认得自己的名,到了阴司,阎王点名,就不能把你当个数,一笔抹了。」妇人说着自己也半懂不懂,只觉得这话金贵,翻来覆去念叨,「男娃女娃都去认,都去认。」

谢珩之垂着眼,嗯了一声,叫陈墨取了二百钱与一匹粗布给她。妇人推辞半日,到底抱着东西,千恩万谢地去了。

她走后,秦娘子又说起伤兵营的事。年下伤兵营裁并了一批,能走的归乡,归不了乡的编入各屯。那个一冬天把荒政讲得全营都知道的瘸腿老兵,名字报到了镇军府,听说非但没被撵,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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