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天色骤变,血月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几乎将整个天际都染成了暗红色。
阿宋走在村里回玲婆家的小路上,脑海间不断回荡着刚才祠堂内海猛急促而激烈的话语:
“血袍红瞳,金羽烈刃,还有那阴邪的招式和毫无温度的身体,该死,我早该认出他是千邪鬼王的!”
“你知道他当年做了什么?他屠了揽星阁近百官!我家祖辈海赢就是那时候死在他手上的,我师父就是当年那场战役唯一的幸存者,这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绝无虚言!”
“我刚刚已经传讯揽星阁增派人手预备明日抓捕他了,阿宋!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会和他搅在一起,但几日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不是个坏人,所以不管你是受他蒙骗,还是出于别的原因,我劝你现在最好立刻远离他,此人凶险非你能想象。”
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阿宋终于懂了,为什么那日在魔塔前,双棺煞会突然暴起袭击喻遥了。
千邪鬼王,鬼塔的初代魔王,在世人口中是灾星般的存在,但在魔邪眼中却象征着绝对强大的力量,只要杀了他,就能将他的全部灵息据为己有,从此声名大噪。
可传闻中,每一任魔王不都是被喻遥找上门吸干功力的吗?但她记得那天喻遥明明是被迫迎击的,甚至......最后还想着要放过对方一马?
还有揽星,作为判官,他又怎会和嗜血残杀的魔王为伍呢?
喻遥.....
真的如海猛所说,是那个屠尽灵官,十恶不赦的千邪鬼王吗?
冷风溜进脖颈吹得阿宋打了个寒颤,思绪也回拢了,这才看见自己不知不觉已走回了住处。
宴席散了人走光了,屋内连灯都熄了,从外看着一片漆黑,阿宋手在门前停顿许久,才抬手预备去推门。
门却此时先她一步“吱呀”一声打开了。
凛风呼的卷进去,将桌前坐着的身影遮面的发丝吹开,喻遥缓缓抬眸看过来,漏进来的月光打进来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阴邪之气大增。
他幽幽道:“你回来了。”
“嗯。”阿宋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刚踏进门站住,喻遥就一弹指,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烛火自燃,满室骤亮。
喻遥起身,静静走到她面前,脸色似乎比平时更惨白了些,指尖撩下她未梳上去挂在肩膀上的发丝,似笑非笑:“海猛找你做什么?”
“说些事情。”
“什么事情?”
阿宋抬头直视他的目光:“你既然已经知晓,为什么还要问我?”
喻遥诧异一顿:“你怎么知道的?”
阿宋举起戴着戒指的手,回想起刚在祠堂里不时传来灵息流动的戒指:“鬼气戒相隔千里都可寻人踪迹,窃听言语又算什么难事?”
喻遥脸上笑容有些僵硬,突然又变得玩味:“你倒是直白。”
阿宋垂下手:“所以,你何必再问我。”
“因为我想听你说。”喻遥敛了笑容,表情变得认真:“我想听你亲口说,我是千邪鬼王,你怎么想?”
他死死地盯着阿宋的脸,试图从她脸上捕捉到异动。
惊恐、厌恶、颤抖……
那是无数人曾经对他投以的态度,他早认定了这是必然,即便她也如此,他亦不会难过,这本就是世人待他的常态。
可他仍忍不住想知道她的答案。万一,她就是不一样的那一个呢?
阿宋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很久这个问题,半晌,她一脸为难地说:“你......真的是千邪鬼王啊?”
阿宋的表情喻遥心里一阵发紧,但仍是坦然道:“是。”
阿宋又问:“那你真的杀了那么多的灵官?”
喻遥垂下眼眸,心中渐沉:“九十九个,确无虚言。”
阿宋倒吸了口气:“海猛的那个祖辈也是你杀的?”
喻遥转过身不再看她,良久才无声的点了点头。
阿宋没有再问了,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冷风打在窗棂上尖锐的摩擦声响,划得人心里发酸,喻遥甚至能够想象到身后阿宋的表情,但他却已经没办法回头去直面了。
就在他已经忍不住想要逃离这个空间的时候,突然,身后响起话语:“然后呢?”
喻遥猛地回头,茫然道:“什么?”
阿宋直视着他的双眼,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嫌恶:“你只说了你杀了他们,但你们没有说你为什么杀了他们。”
喻遥道:“你......”
阿宋又靠近了他些,语气间包含纯粹的担忧:“他们欺负你了,对吗?”
喻遥只觉得脑海里嗡的一下,呼吸瞬间停滞了。
世人只道千邪鬼王作恶多端,嗜血好杀,这样的人无论犯下何种罪孽,都无需理由,随心而为罢了,却从没有人问过,千邪鬼王在成为千邪鬼王之前,又是什么样子?也从没有人问过,那些所谓的罪孽背后,是否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但她竟......
自涌而上的酸涩感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迫不及待地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阿宋理所当然道:“因为比起被加上千邪鬼王这个称号的喻遥,我先认识的,是喻遥这个人本身,而我所认识的喻遥,我相信,就算他真的做了这些事情,一定也是有隐情的。”
喻遥道:“即便所有的人都那样说?”
“即便所有的人都那样说。”阿宋直视着他的双眼,坚定地道:“他言归他言,我行归我行,想要认识一个人,应是我本人与其接触良久方才能品出对方本性,而非仅凭传闻,靠着他人只言片语来轻易断定对方是什么样的人,那样的做法,太过草率,也十分愚蠢。”
喻遥放大了听觉,试图听到一点阿宋因为说谎而加速的心跳。
然而,很快他就失望了,心跳加快的人只有他自己。
眼前这只小狐狸,从初见时就已见识过他极大的恶意,也知晓他并非光明磊落的灵官,只是来路不明的一只鬼,在别人已经对他产生断论时,她却仍然愿意挖掘他的内里,这份前所未有的理解,让他措手不及。
可是下一瞬却本能地将心中情绪藏的一干二净,语气也恢复了常日的调侃:“如此说来,你倒是聪明人了?”
阿宋一愣,随即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嘿嘿,那是自然啦!我这么聪明,对吧?”
“你——油嘴滑舌,自命不凡!”
阿宋一转身在凳子上坐下,悠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下去:“所以,讲讲吧?你当年为什么要闯揽星阁又杀百官,嗯......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和我说,也可以不说,但是我是觉得你说出来会好一些啦,毕竟倾诉是缓解烦恼的最好办法嘛。”
喻遥目光复杂的看过去,一撞上她炽烈的眼神便又下意识匆匆逃开了,人也站到窗边。
阿宋迷茫地看着他的背影,喻遥似乎在垂眸沉思着什么,忽而推开窗,立刻像是被什么吸引盯住,又转头忧虑地看了眼她。
片刻后,他猛地拉开门,匆匆留下一句:“我出去透透气。”
阿宋还没等回应,就见他健步如飞,眨眼间人影已消失在了夜色中。
“什么啊,莫名其妙的,”阿宋嘟囔着,转头把屋里的灯都燃起了,这才注意到屋内的一旁桌子上放着的罩筐,掀起,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那是一碗盛得满登登的菜肉。
阿宋一下子想起去找海猛前她和喻遥所言,扭头看向空荡的门外,不自觉勾起一个会心的笑。
屋外云层翻滚涌动,圆血月得以完整探出,猩红的光芒直射大地,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
静谧而诡异。
喻遥直到翌日早上才回来,推开门就和坐在桌前吃饭的阿宋打了个照面,疲惫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幸好。
两人谁都没说话,喻遥便不动声色地坐到她旁边。
阿宋斜睨到他的脸色更惨白了,整个人看着也没精神似的,刚想问他这一晚上跑哪里野去了,海猛就进来了,看到喻遥明显一愣,又看到神色如常吃东西的阿宋表情更是难看了。
他强装镇定坐到阿宋另一边,打着哈哈道:“沐兄,小宋,早啊!”
阿宋无声的啊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海猛喻遥已经知道了,现在说又有点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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