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又贴了新的一张,黄麻纸被风吹得卷了边,墨汁晕开了几处,却字字扎眼。

阿钝挤在攒动的人群里,鼻尖蹭着前面人的粗布衣襟,混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着上面的字——征牛,征马,征车。

铁锅、农具,一律上交,铸钱、造兵器。加征夏税、秋税,每亩增三钱。

他还没看完,身边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穿补丁短褂的汉子,猛地蹲在墙根下,双臂死死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喉间滚出闷闷的哽咽,像被堵住了嘴的兽。

不远处的街边,一个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口黑黢黢的铁锅,锅沿磨得发亮,是家里唯一的炊具。

两个衙役满脸横肉,一左一右拽着锅沿,粗声骂道:“松手!朝廷的命令,也敢违抗?”妇人咬着牙,下唇几乎要咬出血,双手像铁钳似的扣着锅,指节泛白。终究是力气不及,铁锅“哐当”一声被拽走,撞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妇人扑在地上,指甲狠狠抠进泥地里,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指尖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只是趴在那里,无声地落泪。

墙根的另一头,一个白发老头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木柄上包着几层破旧的布条,是他刨了一辈子地的家当。衙役走过来,伸手就去夺,老头猛地抱住锄头,枯瘦的手死死圈着木柄,声音沙哑:“不能拿……拿了我怎么种地?怎么活?”衙役不耐烦,抬脚就往老头胸口踹去,老头像片枯叶似的倒在地上,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锄头还是被衙役扛走了。他趴在冰冷的泥地里,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旁边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有人悄悄转过身,脚步匆匆地走了,背影透着慌乱;有人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假装没看见,指尖却攥得发白;还有人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两个衙役的背影,眼里满是恐惧,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乱世里,自保已是万幸,谁还敢多管闲事?

阿钝站在人群里,浑身发僵,直到人群渐渐散去,才缓缓挪动脚步。

他走回李默的院子,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木门发出沉重的呻吟,他反手关上,后背紧紧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在眼前反复闪过:妇人的眼泪、老头的咳血、衙役的凶横,还有那口被夺走的铁锅、被抢走的锄头。

他站了好一会儿,指尖的凉意才慢慢散去。

丫丫从老槐树下站起来,她刚才一直在那里装弩,指尖还沾着木屑和麻绳的纤维,看到阿钝脸色发白,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阿钝哥,怎么了?”阿钝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外面在征牛、征马、征车。铁锅、农具,都要收走。”

丫丫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弩,指节泛白,弩身的木纹都被攥出了痕迹。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低头装弩,指尖微微发颤,连麻绳都缠错了两圈,又拆开重缠。

狗子蹲在她旁边,小脸上满是茫然,小声问:“丫丫姐,铁锅收走了,咱们以后吃什么?”丫丫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平平的,却带着一丝笃定:“有粮。”

狗子没再问,他知道丫丫姐从不说谎,只是低下头,继续笨拙地练着上弦,小胳膊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

杜重威的人来的时候,正是下午,日头斜斜地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是以前来的那个尖嘴猴腮的差役,是个面生的汉子,脸宽得像磨盘,眉毛粗硬如扫帚,眼睛往上吊着,透着一股凶气。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腰间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环随着脚步“叮当作响”,身后跟着一队披甲的士兵,个个面色凶悍,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齐刷刷地站在院门口,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阿钝打开门,那人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抬脚就往院里走。

阿钝下意识地挡在他面前,身子绷得笔直,像一堵墙。

“李师傅在吗?”那人的声音粗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阿钝没让开,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在。”

那人不耐烦地伸手一推,力气极大,阿钝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门框上,一阵发麻。

他下意识地手按在腰间的弩上,指尖已经扣住了扳机。

那人径直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头密密麻麻的铁钩、后墙厚重的铁门,还有老槐树上搭着的瞭望台,嘴角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搞这么多花样,是防贼呢?还是防杜将军?”

他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冲着李默的屋子喊:“李师傅,杜将军有请!”

李默从屋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沾着炭黑的短褂,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站在台阶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人,没有丝毫波澜。

那人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善:“杜将军说了,震天雷的图纸,该交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纸边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这是你以前给的,我们的匠人照着造,炸了好几批,根本造不出来。杜将军说,你给的是假的,是故意糊弄他。”

李默的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语气平淡:“图纸是真的。”

那人的吊眼瞬间瞪了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台阶前,死死盯着李默的脸,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真的?那我们为什么造不出来?你是故意藏着掖着,还是看不起杜将军的人,觉得我们不配造这震天雷?”

李默依旧平静,一字一句地说:“硝七钱五分,磺一钱,炭一钱五分。铸铁壁厚三分,前段收口五分,引线孔直径两分。图纸上都写清楚了。你们造不出来,是你们的匠人手艺不行,用料不匀,与我无关。”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架上,“哐当”一声,架子上的铁零件、木屑震落下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丫丫立刻从树根旁边站起来,手里的弩已经举了起来,弩箭对准了那人的胸口,眼神冰冷,没有一丝畏惧。

那人瞥了一眼丫丫,又看了看阿钝手里紧握着的弩,忽然笑了,笑声粗野:“小孩,就你们这点破烂玩意儿,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吓唬谁呢?”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弯刀,刀尖对着李默的胸口,寒光直逼面门:“李师傅,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图纸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若是再敢糊弄,休怪我不客气!”

阿钝的弩立刻对准了那人的胸口,指尖微微用力,随时准备发射;铁头从棚子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烧得通红的铁锤,锤头还冒着热气,脸上沾着炭灰,眼神凶悍如虎;阿箬站在柴房门口,手里的刀已经出鞘,刀刃映着阳光,闪着冷光,死死盯着那些士兵。

对面的士兵也立刻拔出刀,刀光剑影在院子里交织,空气瞬间变得紧绷,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一个老人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素色的便服,料子陈旧却干净,头发花白,梳得整齐,后背微微有些驼,脚步缓慢却沉稳,唯有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是冯道。

他走到院子中央,目光先扫过那人手里的弯刀,又落在李默平静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把刀收起来。”

那人愣了一下,没有动,语气带着一丝不服:“冯相国,杜将军是奉旨行事,这李默故意糊弄朝廷,不给真图纸,属下是来讨个公道的——”

冯道打断他,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冷了几分:“奉旨?谁的旨?陛下的旨意,是让你持刀威胁朝廷征召的匠人?是让你在民间横行霸道,惊扰百姓?”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冯道的目光逼得咽了回去。冯道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那人的刀尖只有半步之遥,白发在风里微微飘动,眼神却愈发坚定:“收起来。”

那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看冯道,又看看李默,终究是不敢违抗这位四朝元老,悻悻地把刀收了回去,刀柄“咔哒”一声卡进刀鞘。

冯道转过身,目光落在李默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李师傅,六年前你给的那张震天雷图纸,他们造了六年,炸了六年,死了几十个人,却始终造不出能用的。我今天来,只是想问问你,到底是图纸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李默说:“配方是真的,工艺是真的,是技术不够。”

李默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现在知道了?”

冯道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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