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文漪已死过一次,她对死也没那么恐惧,但当躺在父亲温暖怀抱中,她有点舍不得死了。

骆文漪身体轻飘飘如云也如风,她在梦中,又回到了侯府,回到素晖院。

灰暗的天空下起春雨,她浑身湿透,衣裙上的水,砸在地面,碎成水渍,溅开一片水痕。

手中的信件,仿佛也被雨水浸湿,她还是看不到信上的字。

骆文漪攥着被雨水浸湿的信,上面字迹被雨水晕成墨花,她看清了,又不记得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三郎回家。

她想见他,所以不能死。

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竹林居的客房中端出来,轻纱屏障内,骆万川为县主掌灯,县主额头上挂满汗珠,正在施针救治。

“伯父,您别担心,等着些毒血吐出来就好了,就是会受些罪。”

“好,多谢县主。”骆万川自是见过大风大浪,可见到女儿这个样子,掌灯的手还是轻颤。

门外,福王薛鸣野骆玉琢并肩站着,不知过了多久,天光渐明,毒终于清干净了。

骆玉琢冲进房内,隔着屏障,问询着妹妹的情况,听到无碍后,终于心安。

萧千帆拍了拍薛鸣野的肩膀,“你也进去看看吧。”

薛鸣野像是丢了魂魄,踏入门槛,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让他心尖微微发疼。

骆玉琢看到薛鸣野,他知道不该迁怒于薛鸣野,可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薛三公子,你还是先出去吧。”

“好了,玉琢。”

骆万川的声音从屏风后响起,他知道这孩子的身世,也觉得他实在无辜,毕竟也是救了她女儿一命,一码归一码。

在众目睽睽之下,薛鸣野眼神空洞,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下去。

众人皆是一愣,就连骆玉琢都不可置信地看向薛鸣野。

骆万川轻叹一声,“三郎,你这是做什么,此事与你无关,伯父不会怪你,更何况适才你也受伤了,早些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日后再说。”

县主也跟着劝道:“是啊,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任由旁人怎么劝都没用,薛鸣野仿佛丢了魂一般,双眼空洞无神,低垂着头,直到躺在父亲怀里的骆文漪哼唧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又都看向骆文漪,她好像是醒了,又好像是没醒,喉咙呜咽着像是在说话,抬起手,像是在抓什么。

薛鸣野的耳尖颤动一下。

他好像是听清了。

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碧玉色的眼眸,慢慢地有了光亮。

门口的福王,背靠着柱子,抬头望着天边。

一线金芒破云而出,照在他的脸上,又透过轻薄门板,落在薛鸣野身上。

薛鸣野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样,撕心裂肺的疼痛遍布全身,冷汗瞬时布满额头。

杨绣踏入金光,想要去扶薛鸣野,身影错开间,那阳光仿佛透过屏风,落在骆文漪苍白的唇间,映着她的喃喃低语。

她在一声一声地呼唤着的是,三郎回家。

她呼唤一声,薛鸣野的心就绞痛一分,眼前浮现了许多陌生画面。

如清晨第一缕光,冲破云雾,全然地照亮所有。

-

骆文漪昏了三日,再次醒来时,整个人体内的血都像是被抽走,但却不轻盈,而是沉重。

骆万川正坐在床头,一点点给女儿喂药,极苦的汤药喂进去,浑身都止不住打颤,但每苦一次,身体就变得轻快许多。

“父亲。”骆文漪轻声唤着。

“我在这呢,怎么了?”骆万川心疼女儿,心里也有愧疚。

若是他当初不那么态度强硬,或许女儿就不会偷跑出来,受此劫难,好在女儿命有吉神,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旁边站着的家仆是赵成,他的父亲是商会海路掌事,骆万川的心腹,过年后便一直跟着东家历练,却不曾想碰到这样的事,心疼地看着少东家。

一切都结束了,骆文漪本来可以忍受委屈,可见到父亲,就忍不住了,她起身抱住父亲,哽咽地说:“对不起。”

骆万川拍着女儿的背,安抚道:“都过去了,父亲去侯府退婚,这是以后我们不提了,爹爹养你。”

待情绪缓和,骆文漪喝了汤药,感觉到一阵饿,孙嬷嬷早都备好了饭菜,让春安梅儿给她端了过来。

骆文漪显得有些狼狈,拿着鸡腿的手起初还抖着,但吃了几口恢复了力气,就不再说话,埋头吃饭。

骆万川眼中带笑看着女儿,给她盛着鸡汤,“适才我问了县主,她说你这身子还不能折腾,为父想着你好好养两日身子,我再带你回泉州。”

骆文漪其实心里挂念着薛鸣野,但一直没问,她知道这里是竹林居,所以听从父亲的安排,点点头。

“这几日你就在三郎这避避风头,好好养身体。”

骆文漪很快啃完一个鸡腿,转眼间吃了半碗米饭,接着捧着碗开始喝汤,也不顾形象地抹了一把嘴,“父亲,你信他?”

“三郎是个好孩子,这几日忙前忙后,帮了不少忙,你和他的事,玉琢也跟我说了,你放心,咱们不欠人家的,商队这事,有父亲在,肯定帮他办好。”

一边听着父亲的话,骆文漪一边咕咚咕咚喝了三大碗鸡汤,总算是回魂,她点点头,表示一切听父亲的安排,心里终于有了依靠,有些话也能说个明白。

“父亲,蔡万福勾结侯府,作恶多端,我怕他跑了…”

骆万川眸光一暗,“分号的事,我亲自来处理,这几日我不在你身边,我让玉琢安排了些商队的人手,来护你周全。”

骆文漪走过去,抱着父亲就不想撒手,父女俩又说了好一会话,骆文漪就去睡觉了。

翌日,骆万川带着骆玉琢赶往华京,去处理这些恩怨,顺带将县主送回城中,还要去国公府道谢。

孙嬷嬷扶着骆文漪到院子里散步,不远处薛鸣野和石钺大包小裹的东西过来,石钺还抱着金豆,金豆一看到骆文漪就撒欢地跑过来。

骆文漪看到薛鸣野,心头莫名一颤,瞧见他有种说不出的不一样。

好像整个人柔和了许多。

“三郎来了。”

骆文漪客套中不是热情地问道,顺手接过石钺怀里的金豆。

“嗯。”薛鸣野乖巧地点点头。

“进屋吧。”

进屋之后,金豆的小蹄子在地上嗒嗒作响,像是在巡视领地,只要对上静芸的视线,就咧嘴吐舌笑。

薛鸣野把大包小裹的东西,一一地放在骆文漪面前。

里面吃的用的应有尽有,许是怕骆文漪无聊,里面还有些逗小孩玩的物件。

骆文漪哭笑不得地拿着拨浪鼓甩了甩,咚咚的声音吸引金豆的注意,她把东西给春安梅儿,让她们去院里逗狗玩。

“怎么拿了这么多东西?”

“怕你无聊。”

“我又不会常住。”

骆文漪说完,笑意一滞,抬头看向薛鸣野,见他没有什么神情,感觉有点奇怪。

薛鸣野轻声地问:“你身体好些了吗?”

那低沉声音很轻,轻到像天边的云,像羽毛,拂过骆文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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