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收到书信最早,但沈家家眷抵达汴京的时日,却是最晚、最迟,来得也是最为低调小心,不露锋芒的;苏莫和王棣甚至都没有提前收到消息,为他们安排接风;直到一家人都寻住处住下了,才派人通知小王学士,几人急急忙忙的赶来汇合。

这样的小心谨慎,大半是多年摔打中被磨砺出来的习性;蔡京常年以来的蓄意针对,实在是叫人杯弓蛇影,畏惧不能止息,就是此次进京,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惶恐不能决断;要不是有小王学士倾力作保,大概此生都绝不会迈入汴京一步,更不用提什么“出来做事”——这就又是多啦小王学士无敌人脉的妙妙作用了。

不过,虽然松口答应了邀约,沈家的举止依旧小心到异常;他们断断不肯到外面酒楼饮宴,生怕举止高调,又招来蔡京的瞩目(这一点担忧倒是精准预言),只肯在家中的后院开一桌小小的洗尘宴,与最亲近的亲朋聚会一二。席桌上高朋满座,沈家兄妹却颇为沉默,显然是惊弓之鸟,谨言慎行,畏惧犹自不能散去。

不过,在谈论一轮之后,沈家兄妹心中的畏惧之情,却隐约有所消减了——喔,这倒不是说他们酒壮人胆或者同仇敌忾有了倚仗,而是他们听王棣苏莫陆宰等人慷慨激昂的介绍朝政斗争的最新动向,突然——突然发现,自己惊恐担忧的那些东西,好像——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

要知道,当初沈括是怎么得罪了蔡京呢?啊不过是在王荆公打算提拔他时顺嘴说了一句此人不堪信用,于是就被记恨在心,痛下狠手;而如今——如今这些团聚起来的盟友们都干了些什么呢?

啊他们给蔡京编恶毒笑话,笑话现在还在市井中流传,人气相当之高;

啊他们逼蔡京又蹦又跳,来回跳舞,据说跳得蔡相公两天没下得了床;

啊他们驳回了蔡京无数的建议,在皇帝面前大大夺走了蔡京的宠爱。

——和这些相比,沈括沈梦溪当年对蔡京干的那点小事,还能算个蛋呀!

沈家兄妹怀疑——不,他们敢确定,如果蔡相公真有一本大仇恨之书、死敌名录的话,那么苏莫王棣绝对高局榜首、一骑绝尘,能衬托得其他人渺小不堪,微不足道——而正是在这样堪称灿烈的衬托下,原本被蔡京权势严重恐吓,精神长期压抑的沈家兄妹,感觉自己的心态一下子就复苏了!

显然,蔡京就算真要动手,那百

分之百也得先死命收拾了苏散人和小王学士再说;那现在人家这两位正主都不怕你们这些小卡拉米怕个什么?或者换个角度想蔡京连这两位都还没收拾他腾得出脑子来收拾你们吗?

哎呀酒席不过半个时辰苏散人就治好了我们的精神内耗!

总之沈家兄妹一旦想通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起来了;开始喝酒、开始劝酒、开始品鉴散人请酒楼专门做的什么“糖醋系列”——必须要用到白糖所以价格还颇为昂贵;如此喝过一回散人趁着酒兴开始谈及近日大儒在数字上闹的巨大笑话在满桌哄堂大笑之时顺势问沈博毅:

“大宋朝的大儒数理水平真就这么差么?”

或许是多喝了几杯酒上了头又或许是在新的环境下完全卸下了心防沈博毅犹豫片刻还是违背了往日的谨慎决定稍微多说一点:

“大儒们的高低不是在下可以妄论;不过儒生之中不通术数的确实不少……”

苏莫很感兴趣:“喔?能否仔细谈一谈呢?”

“……其实这也都是闲话了。”沈博毅略一迟疑:“那还是昔日先父与蔡相公起龃龉的时候——唉当时王荆公正在试点青苗法朝野争论极大各处都有冲突;偏偏蔡京以中书舍人巡视淮南路

闻听此言坐在一旁的小王学士不由回头看了一眼。他与沈博毅、沈青梅两兄妹颇有交情知道蔡京上台沈氏骤逢大变之后沈家家人谨言慎行从此再不谈及一句梦溪先生生前的是非。即使相知多年他也只知道梦溪是因为与蔡京交恶而招致清算至于交恶的具体细节则从未听闻一句。如今沈博毅打破惯例毅然开口未尝没有展示决心的用意——说白了在看到散人对蔡京招呼的那一套小连招后他的勇气也来了!

蔡京真的很可怕吗?如果蔡京这么可怕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

苏莫更为好奇了:“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他怎么做到的?”

“蔡京巡视淮南路时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改为每年一成五。”沈博毅道:“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自然喜悦非常踊跃借贷;所以推进极为迅速上下都没

有怨言,连旧党也无话可说。但最难得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居然也颇为配合,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

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喔?!”

王荆公制定青苗法,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接近百分之五十——喔,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十足的**了;可是,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利息是“倍析”——每年翻一倍以上!

正因如此,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一向非常之尴尬;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所以百般攻击,绝不宽容;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阴阳怪气、总要设法阻扰;加之官吏执行不力,上面急于求成,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致命的缺失。

有鉴于此,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他把利息降到每年一成五,百分之十五;如此大刀阔斧的“让利”,当然可以充分刺激借贷的激情,最大限度抵御旧党的批评;可是,这样低廉的贷款,不是完全抢走了地方豪强**的生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么?怎么他们还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呢?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完成了新法的不可能三角,在各方激烈冲突的利益之间周旋徘徊,还能片叶不沾,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面对这样的人才,难怪荆公要欣赏了——不,沈博毅为尊者讳,恐怕还有意把事情说得轻了;荆公哪里只是“欣赏”?他恐怕还想拼力把人往上提吧!

说实话,要是没有后世的视角,单单只看这么几句描述,那就连小王学士自己,都找不到拒绝提拔这样能吏的理由。人才难得,人才难得,怎么能吝惜官位呢?

“不过。”苏莫微笑道:“以蔡相公一贯的做派,这么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必定是藏有猫腻,对不对?”

“……也谈不上猫腻。”沈博毅低声道:“蔡相公实施的举措,处处都是光明正大、挑不出瑕疵。只是,只是,在下的父亲特意提高,当时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季五分,也就是说,每年两成。”

“每年两成——每年两成——”苏莫念诵几次,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埋伏藏在这里!蔡京这狗贼击穿无风险利率了!”

小王学士:?

“什么?”

“无风险利率,百分

百保证的利率,基本没有损失的利率——他居然敢在这玩意儿上动手脚!好大胆的货色!

无风险利率,被金融界公认为是“基本没有风险的投资,所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在工业市场经济时代,这个利率一般被认为是国债的利息,因为国家机器一般不会破产(破产了你也不必操心什么资本了),所以国家允诺的利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在封建自然经济时代,完全没有风险的投资,当然只有一项——买土地,收租子。

地方官十年一换,皇帝二十年一换,上面斗法随时可能翻天,但只有土地是不变的,土地的收益永远稳定、永远可靠、永远安全——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运行的最基本规则,所有其余的法则,都必须依附于这个规则之上,包括什么“青苗钱。

“那又怎么了——

“问题大了!

王棣愣了愣:“他又不缺钱,他找官府借钱做什么——

——等等;王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苏散人忙活蔗糖生意增长了一点见识,他对数字的敏感也大大上升:如果真有豪强找官府借钱,那么利息如此之低,就意味着……

“假设,有人找到官府,借青苗钱一百贯,反手再用这笔钱购入十亩土地,租给佃户。苏莫道:“那么屈指一算,到了年末,他可以稳稳当当收入二十贯的田租,再倒手付给官府十五贯的利息。自己还剩下五贯;也就是说,他靠官府的钱白得了十亩地,不但利息一分不出,自己每年还有五贯钱拿!

借官府的钱买田,再用田租缴纳利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资产价格迅速狂涨,所有相干人员一律受益;怪不得蔡京实施之后,上上下下一律赞颂,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官府有利息赚,地方豪强白得田地,蔡京得到了政绩,就连底层贫民,搞不好都能从这场大撒币中捞到一点好处——至于你说什么长此以往土地兼并税基萎缩矛盾会大大激化;拜托,那好歹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蔡京搞不好都已经混到中枢高层去啦,谁还管你这的那的?

出卖长期利益,博取短期收益,通过收买一切利益相关势力,最大限度减少阻力。虽然用心与盛章相差无几,但手腕之老辣纯熟,却实在天

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盛章为了追求进步,一通神经操作下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但蔡京这一套招数呢?唉,要是没有一点对数学和经济的常识,怕不是被卖了都还在鼓掌叫好!

苏莫叹息:“梦溪先生居然能一眼洞穿蔡京的密谋,果然是见识高妙,非常人可比。”

“不敢当。”沈博毅道:“其实,家父当日也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因此试图劝说政事堂收回提拔蔡京的命令。但无论他如何向中枢解释,朝中的高官都似懂非懂、难以理解,反倒是风声走漏,激起了蔡氏的怨恨……”

梦溪先生的数字敏感性是绝对够的,所以一闻就闻出来了蔡京这套安排后面的诡异;但可惜,这种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的操作,在带宋还是相对少见,梦溪先生对淮南形势不甚熟悉,想出的解释又往往——呃——过于抽象;所以他到处劝说,多半只能得到一个鸡同鸭讲的结局:自己叽里呱啦说上一气,对面的重臣两眼瞪圆,神色恍惚,半日才接上一句:

“什么?”

——直到此时,梦溪先生才终于深刻领会到了跨学科交流的痛苦!

有鉴于此,破大防的沈括才特意教导家人,让他们以后千万不要在朝廷中显摆什么术算杂学——因为朝中大员的术算水平,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这当然是发自肺腑的警告。不过,现在以沈氏兄妹的眼光来看,前人的劝谏也未必就是全对。没错,小王学士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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