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工部衙门。女帝是辰时到的。没有摆全副銮驾,只带了怀恩和几个侍卫。她穿着一件玄色便袍,外面披着深紫色的氅衣,领口出着风毛。没戴冕旒,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工部衙门的人跪了一院子,女帝摆摆手让他们起来。

沈青竹的织机停在工部衙门的正堂里。铁力木的机身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鲁老匠人刻的那行字——“沈三山遗制。承天三年十月,苏州鲁氏匠人重建”——在机身侧面。十二匹六色锦并排挂在织机后面的架子上,青赤黄白黑紫,六色交织,牡丹、莲花、梅花、菊花、兰花、石榴,六种花样,每样两匹。

女帝站在织机前看了很久。她不是看锦,是看织机本身。一千五百个部件,铁力木的机架,精铁打制的提花装置,绷得笔直的丝线。她的手放在机架上,沿着木头的纹理摸过去。铁力木很硬,刨光之后像玉一样滑。

“沈青竹。”

“民女在。”

“这架织机,从图纸到实物,花了多少时间?”

“回陛下。从民女回苏州找到鲁老匠人算起,一共四十七天。”

“四十七天。”女帝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沈三山画这张图纸,花了多少时间?”

沈青竹沉默了一瞬。“民女不知道。父亲画图的时候民女还小。只记得他每天晚上在油灯下面画,画了改,改了画。民女睡了一觉醒来,他还在画。民女不知道他画了多久。只知道他把图纸画完的那天早上,民女醒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图纸压在胳膊下面,墨迹还没干。”

女帝没有说话。她走到那排六色锦前面,从第一匹看到最后一匹。牡丹的那一匹,她停下来,用手指摸了摸花瓣边缘从赤色渐变到紫色的地方。渐变得很自然,像真正的花瓣。

“沈三山的织机,比织造局原来的织机好在哪里?”

“回陛下。原来的织机最多织三色锦。沈三山改良了提花装置,把控制经线的综片从三片增加到六片。六片综片,每片控制一种颜色,通过脚踏板分别提沉。织的时候,织工用脚控制综片,用手投梭。脚踏板踩下的顺序不同,经线提沉就不同,梭子穿过去的纬线颜色就不同。六种颜色可以在同一块锦缎的同一个位置任意组合。”

沈青竹说着说着,声音里的紧张不知不觉消失了,换上了另一种东西。她走到织机前坐下,脚踏上踏板,手拿起梭子。“陛下请看。”她开始织。梭子穿过经线,筘座撞击纬线。啪。啪。她的脚在踏板上有节奏地踩踏,六片综片依次提沉,青赤黄白黑紫六色经线在她手指间交错起伏。织了一小段,她停下来把那片锦从机上取下双手呈给女帝。六色兰花,紫色的花瓣边缘渐变成白色,花心是一点嫩黄。女帝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线头收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出换线的痕迹。

她把这片锦和自己袖中随身带的一块手帕比了比。手帕是织造局进贡的,三色牡丹,绣工精细。但和沈青竹刚织出来的六色兰花放在一起,三色牡丹的颜色忽然就显得寡淡了。像把雨后彩虹和普通的晚霞放在一起。

女帝把两片锦都收进袖中。“沈青竹。你父亲改良的织机,朕看了。织出的锦,朕也看了。朕现在问你一句话——你想用这架织机做什么?”

沈青竹跪下去。工部衙门正堂的地砖又硬又冷。她的额头碰在砖面上,碰出一声轻响。

“陛下。民女父亲改良这架织机,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为了进贡。他说,大周的织户世世代代只能织三色锦,不是因为手不巧,是因为织机被‘祖制’锁死了。祖宗定下来的规制,改不得。谁改谁就是僭越。他改了,工部的人砸了他的织机,拿走了他的图纸。他死之前凭着记忆把图纸重新画了一份交给民女。他跟民女说——竹子长得慢,头三年只长三寸,从第四年开始,每天长三寸。他说民女是竹子。图纸是竹子。织机也是竹子。总有一天会从土里长出来。”

沈青竹抬起头。额头上沾着地砖的灰,她的眼睛里没有泪。

“陛下。民女想把织机的图纸公开。让大周所有的织户都能造这架织机,都能织六色锦。”

工部衙门正堂里安静了一瞬。工部尚书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织机图纸公开,意味着官营织造局的技术垄断被打破了。工部每年从织造局收的丝绸,有一部分是专供内廷的贡品,有一部分是拿出来卖的。六色锦一匹能卖到一百两银子以上,是织造局最重要的财源之一。图纸公开,天下织户都能造六色织机,都能织六色锦。官营织造局的垄断就没了。

女帝看了一眼工部尚书。尚书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

“准。”

一个字。

沈青竹叩首。额头再次碰在砖面上。这一次碰得更响。

女帝从工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天上飘起了小雪。怀恩撑开伞。女帝摆摆手,没有让伞遮住自己。她站在工部衙门的台阶上,雪落在她的氅衣上,落在白玉簪上。裴铮站在台阶下面,雪落在他的官帽上、肩膀上。女帝看着他。

“裴铮。你欠朕的赏,朕想好怎么赏了。”

“请陛下示下。”

“沈三山的织机图纸,朕准了公开。但公开之前,要先做一件事——把图纸刻在石板上,立在午门碑林旁边。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大周有一个叫沈三山的织户,改良了这架织机。他的图纸,天下人都可以用。”

裴铮跪下去。雪落在他背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臣替沈三山,谢陛下。”

女帝没有说“平身”。她走下台阶,从裴铮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裴铮。沈三山的碑立起来那天,福王的案子,也该结了。”

她走了。玄色便袍的背影在雪中越来越远,怀恩撑着伞追上去。伞遮住了女帝头顶的雪,遮不住已经落在她肩上的那些。

裴铮跪在雪地里,雪把他的官袍下摆洇湿了一片。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着雪和泥,他没有拍。回到专案组,赵方正在看沈青竹带回来的织机图纸副本。图纸很大,铺开来占了大半张桌子。十七个大部件,六十三个小部件,每一条线都画得清清楚楚。图纸右下角沈青竹的工笔小楷写着——“先考沈公三山遗图。不孝女青竹恭摹。承天三年腊月,苏州。”

赵方把老花镜摘下来。“刻碑的人,老夫来找。午门碑林旁边那块地,老夫去请工部批。沈三山的名字,刻在石头上,比刻在纸上留得久。”

裴铮在赵方面前坐下来,把袖中的六色锦牡丹取出来放在桌上。锦片很小,放在摊开的织机图纸旁边,像图纸上开出的一朵真花。

“老师。陛下说,沈三山的碑立起来那天,福王的案子也该结了。”

赵方把六色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线头。“是该结了。专案组查了半年,证据够装满一马车了。福王还在洛阳待着,不进京,不认罪。你从洛阳回来之后,福王府有什么动静?”

“没有。福王府的四门还是每天定时开闭,护卫还是每天轮值。朱聪被拿住之后,接替他管账的是一个姓宋的老太监,福王府的老人。马师爷被拿住之后,接替他管信的是福王的次子——世子虽然早定了长子,但真正帮福王办事的是老二。臣在洛阳那十几天,把福王府现在管事的几个人都摸清了。福王本人深居简出,偶尔去洛水边钓鱼。”

“钓鱼?”

“是。一个人。不带护卫,不带随从。坐在洛水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半天。”

赵方把六色锦放下。窗外的小雪还在下,专案组院子里的槐树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槐树。七十岁的人看一棵树,看的不是枝条,是一个一个冬天叠起来的年轮。

“裴铮。老夫问你一件事。福王在洛水边钓鱼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裴铮没有说话。他想起了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佛面丰满圆润,眼睛微微下垂,像在看脚下的伊水,又像在看更远的地方。福王二十年前说要带七岁的女帝去龙门石窟。二十年后他一个人坐在洛水边钓鱼。从龙门流下来的伊水,在洛阳城南汇入洛水。福王钓鱼的地方,是不是伊水和洛水交汇的地方?如果是,他坐在那里,看着从龙门流过来的水,想的是什么。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他抱起来的小姑娘,还是二十年前说“不用进京了”的先帝,还是那个他等了二十年都没有等到的时机。

裴铮把这些话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老师。福王不会进京了。不是因为怕死。臣在洛阳跟他谈过一次。他说,他做的这些事,有人比他做得更多。那个人不在洛阳,在京城。他在等那个人先动。现在那个人动了——慕容渊动了通州码头,动了户部,动了弹章。慕容渊的每一步,福王在洛阳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洛水边钓鱼,不是在发呆。是在看水的流向。水是从西往东流的。西边是洛阳,东边是京城。他坐在洛水边,看的是京城的方向。”

赵方从窗边转过身。“你是说,福王在等慕容渊和朝廷彻底撕破脸。等慕容渊把水搅浑,他好趁浑水摸鱼。”

“是。福王在洛阳二十年,不进京,不认罪。他等的从来不是朝廷的宽恕。他等的是一个时机。慕容渊在京城动手,朝廷的注意力全在慕容渊身上。福王在洛阳就可以动自己的那五千私兵。”

赵方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槐树枝上的积雪从薄薄一层变成了厚厚一坨,压得枝条弯下去。忽然有一枝承受不住,雪团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慕容渊的第五步还没走。福王在等慕容渊的第五步。我们在等什么?”

“等秦昭的消息。秦昭回北境查两个东西——承天元年十月前后北境军哪些将领有异常调动或异常富裕,以及兵部武库司主事马某。算日子,他的消息应该快到了。”

秦昭的消息是腊月十九到的。不是信,是人。秦昭亲自回来了。北境军的将领穿着便服,骑着一匹北境产的枣红马,马蹄铁在官道的冻土上敲出一串火星。他在通州下马,换船进京。到专案组的时候是傍晚,推开门带进来一股北境的寒气。他的脸被北境的风吹得更粗糙了,嘴唇干裂了几道口子,但眼睛亮得像北境冬天的星。

“裴大人。赵大人。查到了。两件事都查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名册。名册用羊皮纸订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北境军近三年的粮饷发放记录。秦昭的手指落在其中一页上。

“承天元年十月,北境军宣府卫、大同卫、蓟州卫三卫,同时收到一批‘犒军银’。宣府卫三万两,大同卫五万两,蓟州卫两万两。加起来十万两。发放的名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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