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诶诶诶——你、你真就是那个白刃啊?!”

林夏一只脚还挂在软梯上,手按着剑柄,整个人绷得极紧,等着这句话后头跟来的刀光。

刀光没来。

来的是一双蒲扇似的大手,一把掐住她两边胳膊,将她从软梯上提了起来。

林夏眼前一晃,脚已经落上甲板。

那动作熟练得像在捞一条刚上钩的金枪鱼。

“……”

她还没来得及发作,半船的人已经围了过来。

“真是她!”

“脸跟币上一模一样!”

“胡说,真人明明比币上好看!”

“你们别挤!三亿掉海里了谁捞啊?”

林夏被堵在正中间,剑拔出来不合适,不拔又总觉得手里缺了点什么。

她余光一扫,正看见前排一个秃了半边脑袋的大汉,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亮闪闪的纪念币。

币上錾着个持剑的小人。

长发飞扬,横眉怒目,牙齿咬得嘎嘣响,像下一刻就要从币面上跳出来,把拿币的人先砍了。

眉眼依稀是她。

鼻子不是。

“给我看看。”林夏伸手。

秃头大汉郑重地将币递了过来,眼里还带着几分等待鉴定的紧张。

林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哪儿买的?”

“地下黑市,限量版!”

旁边立刻有人拆台:“放屁,厨房拿来垫桌脚的也是这枚。”

“那是盗版!”

“盗版都比你这枚像。”

秃头大汉脸涨得通红:“本人就在这儿,让本人说!”

林夏把币还给他。

“鼻子不像。”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轰然大笑。

“我早就说了!”

“你看她本人都不认!”

“退钱!赶紧找黑市退钱!”

秃头大汉捂着币悲愤道:“这是珍藏品!”

“珍藏什么?”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珍藏画师没见过本人,哟?”

林夏抬起眼。

金发男人正靠在桅杆旁,双臂抱在胸前,眼皮微微垂着。昨天她刚上船时,他也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往前挤,只有他没有动。

如今开口,也没有特意提高声音,周围的人却自然听清了。

“马尔科!”秃头大汉气急败坏,“你到底帮谁?”

“帮你认清现实。”

“你不也买了一枚吗?”

马尔科神情不变。

“没有。”

“我亲眼看见——”

“你看错了。”

旁边一群人顿时起哄。

没等她反应,一个系着围裙、前额翘着一撮头发的男人已经扒开人群冲了进来。

“都散开点!人刚从海军手里跑出来,你们让她喘口气!”

他嘴上赶人,自己却站得离她最近,笑得十分灿烂。

“我叫萨奇,四队队长。饿不饿?吃面还是吃肉?”

林夏还没回答,萨奇已经自己拍板。

“算了,都吃。”

“我——”

“别客气,今天抓了大鱼。”

萨奇转头喊了一句,让厨房先把汤炖上,随后才重新看向她。

“鱼人岛的事,我们都知道。摩根斯那篇‘白刃血洗鱼人岛’,也就骗骗外头的人。”

林夏的目光停了一下。

“你们知道?”

“鱼人岛是老爹罩着的地盘。”萨奇说,“下面发生那么大的事,我们还能全靠报纸认人?”

旁边有人点头:“那些被抓走的人回来以后,早把事情说清楚了。”

“报纸上还说她拿小孩试剑呢。”

“你不是信了吗?”

“我只信了半天!”

“半天很值得骄傲吗?”

他们又吵了起来。

林夏站在人群里,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原来如此。

他们围过来,只是为了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

顺便确认纪念币画的像不像。

“行了。”

马尔科终于从桅杆边站直身体。

“老爹要见她。”

人群嘴上应着,却没有几个真让开的。

还有人飞快掏出纸笔:“白刃,签个名行不行?”

林夏问:“签了以后能卖多少?”

周围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秃头大汉身上。

大汉一把将纪念币揣进怀里。

“不签了!”

林夏眉梢轻轻一挑。

马尔科垂下眼,笑了一声。

很轻。

但她听见了。

※二 ※

去往船尾的路上,林夏始终落后马尔科半步。

她的目光从甲板、桅杆、舱门和楼梯间依次扫过,也顺便看遍了这条船上的人。

她有个多年养成的习惯。

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先弄明白这里是谁说了算,又是谁真正不能得罪。

有些规矩写在纸上,有些则藏在人的动作里。

谁走过来时,旁边的人会下意识让路;谁一开口,原本吵闹的人会突然安静;哪把椅子没人敢坐,哪个杯子永远有人及时添满。

这些细节通常比职位和称呼可靠。

可白鲸号上有些不一样。

萨奇刚把一个偷吃的新人骂得狗血淋头,那新人转头就在他围裙背后按了个面粉手印。

几个老水手围着一桶酒争木瓢,谁抢到谁先喝,吵急了连队长也一起骂。

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伤员横在过道中间晒太阳,有人嫌他挡路,抬脚把他挪开一些;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腿搭了回去。

至于船尾那把大得惊人的椅子,过路的人会自然绕开,却没有谁靠近时紧张得屏住呼吸。

像绕过一棵根系粗壮的老树。

而不是避开一头随时会醒的猛兽。

林夏多看了几眼。

她想起红发的船。

香克斯醉倒以后,会被船员在脸上乱画;本·贝克曼叼着烟蹲在高处,与其说是监督,不如说是在防着一群醉鬼烧船。

在那里,许多她熟悉的判断方式也失了效。

她原本以为,只是因为红发海贼团太特殊。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前面左转是医务室。”

马尔科忽然开口。

“厨房在另一边。夜里饿了,可以直接去找萨奇。”

林夏抬头看他。

马尔科没有回头,只继续向前走。

“客房旁边有楼梯,可以直接上甲板。船尾和右舷也都有软梯,想下船的话,哪边都方便。”

他说得像是在介绍船上的布局。

既没有问她在看什么,也没有说自己发现了什么。

林夏沉默片刻。

“你们给客人介绍得都这么细?”

“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客人会不会半夜找不到路。”

林夏看着他的后脑勺。

“我看起来很容易迷路?”

“看起来不像。”

马尔科停在楼梯前,侧过脸看她。

“所以只是提前告诉你。”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这段对话根本没有另一层意思。

林夏也没继续问。

“一队队长,马尔科。”他补了一句,“昨天见过,不过你大概没顾上记名字。”

“记得。”

马尔科眉峰略微动了一下。

“是吗?”

“整条甲板上,就你没往前凑。”

“年纪大了,挤不动。”

林夏看了一眼他那副完全不像挤不动的身板。

“你看起来也没比他们老多少。”

“那是保养得好。”

他说得一本正经。

林夏没忍住,多看了他一眼。

马尔科眼底掠过一点很淡的笑意,转身继续带路。

船尾甲板上的大椅子里,此刻坐着一个人。

爱德华·纽盖特。

白胡子。

世上最强的男人坐在那里,像一座从海面上生出来的山。

他没有披重甲,周围也没有专门清场,可他只是坐着,整条船便像有了重量。

林夏见过另一位四皇。

香克斯的强藏得很深,像一把随手搁在身边、却从未真正出鞘的刀。

白胡子不一样。

他根本没有藏的意思。

“就是这个丫头?”

白胡子一开口,低沉的声音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

林夏站定。

“是我。”

“咕拉拉拉拉——胆子不小。”

“胆子小的,赏金一般没这么高。”

白胡子笑得更响。

周围的人也跟着笑起来。

马尔科站在旁边,低声道:“你可以不用每句都接。”

“为什么?”

“老爹一高兴就想喝酒。”

“他喝酒,为什么你紧张?”

“因为最后拦酒的人是我。”

林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白胡子手边那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酒壶。

白胡子显然听见了,伸手便将酒壶拎了起来。

马尔科立刻上前按住。

“今天的量已经够了,老爹。”

“老子才刚喝几口!”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马尔科,你越来越啰嗦了。”

“你越来越不听医嘱了。”

周围传出一片压不住的闷笑。

林夏看着眼前这一幕,方才因为“世上最强的男人”而生出的那点紧绷,莫名其妙地散了不少。

白胡子最终还是没能把酒壶抢回来。

他放开手,低头重新看向她。

“鱼人岛的事,老子知道了。”

“只是顺手。”

“救下人就是救下了人,跟你是不是顺手没关系。”

白胡子打量她片刻。

“伤没好之前,先在船上待着。”

林夏没有立刻答应。

白胡子也没催。

“想留下就留下,想走就走。”他说,“这船上没人拦你的路。”

他说得极其随意。

仿佛只是在告诉她,今天海面上风不大。

林夏却半晌没有接话。

“听见了没有?”白胡子问。

“听见了。”

“那就去吃饭。”

“……”

这话题结束得比林夏预想中快得多。

白胡子已经转头,又试图去拿被马尔科放远的酒壶。

马尔科眼疾手快,直接将酒壶拎走。

“老爹。”

“老子渴了!”

“喝水。”

“谁要喝那种没味道的东西!”

两人围着酒壶继续拉扯。

林夏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终于确定白胡子刚才不是在等她感激涕零,也没有准备趁机招揽。

他说完,事情就算完了。

“走吧。”

马尔科单手拎着酒壶回来,另一只手朝楼梯的方向偏了偏。

白胡子在后面怒吼:“臭小子,把酒留下!”

马尔科脚下不停。

“你不怕他生气?”林夏问。

“怕。”

“看不出来。”

“怕他趁我不在,再开一壶。”

林夏沉默了片刻。

“那确实很严重。”

马尔科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略微扬了一下。

下楼以后,他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抛给她。

林夏抬手接住,握着钥匙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见马尔科在后面说:

“老爹很少亲自留生人在船上养伤。”

她回头。

“他没留我。”

“嗯。”

马尔科倚在楼梯扶手边,没有反驳。

“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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