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茕茕良玉未逢时，风吹飘蓬桃李花（歌凌）中
曾经在梦中预演了千百遍的重逢即在眼前，凌雪攥着手中的卷轴，却只觉得全身血液逆冲，眼前星华缭乱，一时竟无法视物。
他在原地沉默着站了半宿，直至鸡鸣破晓，才恍惚拖着几乎无法屈伸的双腿一步一步捱到师父门外，扑通一声跪伏在地。
还未出声，眼泪便扑簌簌滚落地面，晕湿了身前青石板上一片薄土，凌雪捏着袖子慌乱地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怀中的卷轴抬手间滚落在地上，骨碌碌摊开来，又让他瞧见了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庞。
这下连袖子也湿了。
徒弟都哭成这样了，当师父的一直避而不见也不是个办法，近来常感人到中年的施拂长叹一声，推开门将好徒弟迎了进去。
刚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就听到徒弟抽噎着问：“师父，哥……莫问他是否变节叛国？”
施拂轻轻拍了拍凌雪的肩膀，止不住地叹息。
他这小徒弟看上去是个柔柔弱弱不经事的，可那心思向来敏感纤细，比任何人都要敏锐。任务都递交到他的手上了，此时再装聋作哑也是无济于事。
“是。”施拂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他这些年其实从未来过信，心里也未必记挂着你……你只当他是个陌生人罢了。”
说着，施拂就要抽走凌雪手中的卷轴，微微使了几分力道，却怎么也没有抽动。
那卷轴被凌雪死命攥在手中，像是用力抓住一段幻梦般将要消散的过往。
身形尚有几分纤细的少年红着眼眶，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写满种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他倔强地望着自己的师父，坚定地说：“师父，让我去。”
“我想再见见他。”凌雪抿了抿唇，固执地重复道，“让我去。”
“时局动荡……一路小心。”
凌雪带着卷轴，独自一人离开了凌雪阁，一脚踩进了河南道的焦土。
战乱四起，山河破碎，破碎的又何止是山河而已？
沿途所见冲天的红云遮天蔽日，瘦如枯柴的难民终日游荡在硝烟未散的荒原上，翻找着遍地面目全非的横尸，欣喜若狂地蘸着和血的尘土咽下硬如寒铁的珍贵口粮。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散去的腥臭味，一如这腐朽的摇摇欲坠的王朝。
凌雪提了一下面上的红巾，试图阻挡无孔不入的刺鼻气味，一切却只是徒劳。
身在浊流，如何能不染纤尘。
他将身上所剩不多的干粮分成了数份，悄悄塞给了老人和孩童，每个人都分得了一餐饱腹。
不是他不愿多给，是他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给得再多，这些人也没办法保护手中的食物，早晚要被更加强壮的人群哄抢。
若是在过程中有人动了刀兵，这些人又如何能安然存活？
一顿饱饭，已经是凌雪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匆匆掩面离去，悄悄潜入已归属于叛军所有的城池。
城外饿殍遍野，紧锁的城门中，却仍是井然有序的模样。
人物目标所在的官邸内，更是一片觥筹交错、莺歌燕语的祥和之声。
凌雪偷来舞女的衣裳，勉强将自己塞进那件纤细清凉的衣裙，打晕了准备入室换装献舞的女子，将她藏匿在柜中，堂而皇之地顶替了她的位置，坐在镜前描眉画眼，高挽发髻，不动声色地混入舞女的队伍。
他一早瞧好了，被他打晕的那个女子享有独立的房间，应当是这群舞女中地位最高的领舞，想要借表演靠近席间借机刺杀也未尝不可。
唯一让凌雪踌躇的，还是莫问这个人。
若他们素昧平生，对方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毫无风骨的文人。可偏偏是这个人，将他从泥淖之中生生拉了回来。
或许在对方眼里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于他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经年日久，那位眉眼温柔的哥哥，早已在他心中化作了一个不可亵渎亦不可肖想的意象。千百个日夜以来，凌雪在心中反复幻想着重逢时的画面，想象着那个人看向自己时温和的笑容。
想听他对自己说：“好久不见，你竟也长成了足以独当一面的好孩子。”
唯独不曾想过，再会之时他们竟已站在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凌雪跟随着乐声中的鼓点抛袖起舞，目光贪恋地停留在席中那青灰色衣衫的男人身上。
那人明明也不过而立之年，鬓角却已斑白。虽然发髻依旧梳得一丝不苟，脊背也挺得板正笔直，可那双眼睛却已经不再清澈，被浊酒熏得昏然。
从前如山泉般清冽干净的声音也变得喑哑，口中吐出的不再是家国大义或是锦绣文章，一开口便令满堂哗然。
“将军，若我为张洵，必弃雍丘入宁陵，与睢阳许元相会。若我等抢占先机，则胜负分矣。”莫问眯起眼睛，手中酒盏轻摇，端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轻描淡写地说道。
席中人尚不以为意，凌雪闻言却是脚下一顿，险些乱了阵脚。
重逢之前，他曾反复为莫问变节的行为寻找了无数个理由，甚至坚信他只是被形势所迫假意投诚叛军，实则依旧心向大唐，总有一日他会再次载誉归来，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一路以来的忍辱负重、身不由己。
可他凌雪没有想到，他听到莫问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为叛军献策，要铲除仍在为大唐江山苦苦坚守的忠君良将。
宛如寒冬腊月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血液结成冰碴将他片片凌迟。凌雪红着眼眶，借乐声旋转舞动接近主位上稳坐饮酒的将军，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凌雪的目光死死盯住将军，心说只要你死了，这里荒诞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将军毫无防备地看着逐渐向自己靠近的美人，只觉得对方一双美目流光，更胜满堂华彩，大笑着张开怀抱，意欲将这投怀送抱的大胆女子揽入怀中。
凌雪顺势就要往将军怀中倒去。
“铮——”
一根普普通通的木筷子从旁侧飞出，精准地打飞了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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