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十二月末的校园覆盖在一层薄薄的霜里。草坪上枯黄的草叶尖顶着细碎的白晶,早上从宿舍走到画室的路面上会留下清晰的脚印,走过的人很少,印子能保持一整上午不化。白小七在那段路上走了许多遍,从霜化到霜又结,每天重复着相同的路线,步伐节奏几乎可以用节拍器来量。
十四幅画全部收卷之后他短暂地不知道该做什么。画室里没了挂着的东西,墙面空了,桌面上摊开的只有一本速写本和几支没削的铅笔。他早上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没有任何未完成的作品在等他续笔,他开始习惯性地打开窗通风,坐下来翻几页旧速写,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出去走一圈,回来之后再看一遍书架上的画册,然后到午饭时间了。这种状态持续了将近一周,他不觉得难受,只是有些不习惯。他从一种密集的输出节奏中突然脱身,身体和大脑还在惯性里跑着,但已经没有轨道了。
元旦那天他没有去跨年。傍晚从食堂吃完晚饭回来,他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圈,看天从浅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深蓝。操场上有人在放烟花,小小的几根手持烟火喷出细碎的白光和彩光,短暂地照亮了孩子们的侧脸然后熄灭。白小七站在跑道边缘看了十几分钟,然后转身回了宿舍。屋里陆鸣回家过节了,只剩他一个人,台灯亮着暖黄的一小片光。他坐下翻开一本新书——是陈远从北河寄来的,一本关于西北民间美术的田野调查集——翻了几页,在一幅剪纸作品的图注下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名:他驻留时去过的那个村落。书里写那个村落的老人在农闲时用红纸剪窗花,图案的内容大多是当地的山形和牲口。白小七看着那条注释想起自己在那个村口蹲着画编草帽老汉的下午,离现在大半年了。他在这行字底下用铅笔画了一条浅横线。
元旦后的第一个周末,他在省城美术馆的资料室里碰见了一个让他意外的人。那天下午他去查几份关于"并置"概念的展览文献,翻到第三期杂志的时候,旁边有人抽走了同一格里的另一本。他抬头看了一眼对方,对方也抬头看了他,对视了不到一秒,两个人几乎同时认出了彼此——是林知夏。去年工作坊结束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的那个扎马尾的女生,今天她的头发短了很多,齐耳,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怀里抱着三四本杂志和一本翻旧了的速写本。
"白小七?好久没见了。"林知夏先开口,语气干脆不拖沓。
"好久。你在省城?"
"嗯,我转来美院了,去年底申请的,今年入学。现在大三。"她说着晃了晃手里的速写本,"你也来查资料?"
两个人聊了一阵,白小七才知道林知夏转学的原因是她原来那所学校教的东西跟她想画的方向越来越远,她索性重新考了一次,进了美院的版画系。她问他最近在做什么,白小七简单说了那组"并置的边界",十四幅已经完成,还在想下一步怎么把它们整合成毕业作品。林知夏听完之后停了一下,把怀里的杂志放在桌面上,歪着头想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语气跟她在工作坊时聊画时的语气完全一样,干脆利落不绕弯:"你看过省城西边那条老铁路的废弃段吗?那边有一整片废弃的车站和铁轨,我觉得可能适合你接下来画。"
白小七没有立刻回应。他确实没去过那个地方,甚至没听人提起过。林知夏从速写本里撕了一页空白的纸,用笔画了一个简略的路线图,标了几个拐弯的路口和一座桥的位置。"骑自行车去就行,从美院西门出去往西走四十分钟就到。铁轨是通的但火车早就不走了,你可以沿着走很长一段。没人管,随便画。"
他接过那张手绘地图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面上未干的铅笔印痕,微微蹭出一小片灰铅。他点了点头说谢谢,林知夏说没事就抱着杂志走了,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那边铁轨上有一个信号灯,灯罩破了但是底座还在,你去看一眼。"
接下来的周末白小七问学校后勤借了一辆旧自行车,按照林知夏给的路线骑了出去。路不算好走,有一段是碎石的土路,自行车胎压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身颠簸得厉害。他骑了将近五十分钟才看到林知夏说的那座桥——铁架桥,锈迹斑驳,桥面下的河道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一小股浑浊的水在河床中央缓缓地淌。他推着自行车上了桥,从桥面走过去之后铁轨就出现在视野里了。
废弃的铁路段比他预想的更长。铁轨的金属表面被铁锈覆盖了一层哑光的褐红色,枕木大部分已经朽了,断的断歪的歪,有些枕木之间的间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野草。他推着自行车沿着铁轨走了一段,把车停在路边,掏出速写本蹲下来画了一截铁轨的局部。铁轨顶面在锈迹中有一道薄薄的亮色,那是多年磨损后留下的金属底色,在暗淡的锈层之间像一根细长的光条延伸到远处。他在速写本上把那道光条画下来了,又画了一棵从枕木裂缝里长出来的灌木的根系如何在枕木缝隙之间盘绕交错。
越往前走,废弃的痕迹越重。铁轨旁的路基上散落着碎石和断砖,有些段落路基已经塌陷,铁轨架在悬空处像一个失重的窄桥。他在一处路基塌陷的段落前面停下来,蹲在路边的水泥墩上画铁轨在悬空段末端的收束状态,那根钢轨到了路基尽头之后直直地伸向空中,下方什么也没有,只有空气和远处的地面。他画的时候忽然觉得这根悬空的铁轨跟他之前画过的任何一条路都不一样,它不是土路也不是柏油路更不是干河床,它是一种曾经被使用过的、但已经被放弃了的路径。轨道还在那里,可沿着它走的人没有了,它自身保留着完整的形态却失去了原有的功能。这个状态介乎"使用中"和"废弃中"之间,既不完全属于哪一边,又同时在两边各自占着一点位置。
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果然看到了林知夏说的那个信号灯。底座是铸铁的,漆面大部分剥落了,露出锈色的金属本体。灯罩碎了,只剩几片残碎的玻璃嵌在灯座的边缘上,灯罩里面没有灯泡了,空荡荡地对着天空。底座侧面还残留着一块白色搪瓷牌,上面用红字印了几个编号,字迹褪色了但还能辨认。白小七在那盏信号灯前面坐了很久,把它从多个角度画进了速写本里。信号灯的结构本身是一个很好的"并置"对象——它曾经亮过,现在不亮了,可它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倒。它被废弃了,但它没有被移走。它站在铁轨旁边,跟周围不断生长的新野草共处在一个空间里,成为一块比野草更长久的东西。
他在废弃铁路段一直待到太阳偏西。暮色降下来的时候铁轨上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锈迹的表面在斜射的日光中泛出一种比午间更暖更深的光泽,野草在黄昏风里摇动的阴影投射在铁轨面上,把原本单一的金属表面打碎成了一道一道的暗纹。白小七在暮色中画了最后一张速写,铁轨延伸向远方的消失点正好被落日的余晖填满,轨道末端的天空是一整片从橘红过渡到灰紫的色带。
骑回学校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他在冷风里蹬着脚踏板,脑子里一直在转那截废弃铁路的画面。铁轨上那根光条、悬空的末端、碎了灯罩的信号灯、从枕木缝里长出来的灌木。这些素材跟他之前画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青石镇的土路还在被使用,扎溪村的溪谷有人住,北河的干河床是自然形成的。可这段铁路是人类造的、用过的、然后放弃的。它是人造物在时间中从"新"走向"旧"再到"遗弃"的完整过程,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进度条,从起点到终点都铺在同一段地面上。
第二天他把废弃铁路的速写整理出来,跟"并置的边界"十四幅画放在一起做了个对比。铁轨系列在题材上跟前一组"路"有重叠但没有重复,铁轨的质感和枕木的形态构成了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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