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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神敛眸静静看着眼前少年,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无论他说出怎样奇怪的话,都温和不恼:“替姐姐担心的吗?”

毕竟他们俩个素不相识。

唯一的交集,便是软宁。

一个是软宁关系不睦的妹妹。

一个是软宁的属臣。

薛怜蹙眉望着她,少年灵秀的眼眸微微一颤,像是极大的委屈。

他没有辩解,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顿了一下,他说。

“是我自己,要担心公主的。我曾经有一个姐姐,她和公主一样,温柔安静,美好得像一株花。有一个世家公子看上了她,说喜欢她,想要娶她。姐姐知道他是骗她的,高门贵族是不会娶一个落魄寒门的女子的。但她觉得,做妾也没关系。但最后,她死了。被那高门公子的妻子虐待而死。”

“她说,我姐姐不是自诩会种花吗?以此魅惑勾引郎君。那就要她种出,四季常开,清白无瑕,要像芍药,像牡丹,还要像莲花,常开不败的花。”

“他们污蔑她是妖邪。说她用人血饲养花。我在乱葬岗看到她尸体的时候,她那么瘦,手臂上都是一个个血洞,种子在她的肉和骨头里都发了芽。”

他怔然说着,灵秀的眼眸里蓄满了露水一样的眼泪。

他怔然回神,哀恸地望着茯神:“对不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茯神静静望着他,缓缓摇头。

她的眼眸里没有怜悯,不忍,同情,任何。

只是如月光下无尽的水泽,承载一切倒影其上。

无尽孤寂,无边柔软。

他怔怔地看着她,沉入了那双眼眸里。

直到更露的声音滴落下。

他眉睫颤了一下,回神。

“花送给你,我、我走了。”

灵秀忧郁的眉眼垂下,他慌乱转身离去。

茯神目送他离开,抱着花盆合上了门。

她将花盆放在梳妆台的镜子前。

那花倒影在夜晚的镜中,一片青雾海,仿佛有如数冤魂挣扎泣诉。

而她是行走岸上,唯一度化的明媚。

海是地狱海。

岸是幽冥岸。

但她并不看向那青雾弥漫处。

杀上百人的连环杀人魔,生得什么模样?

生的凶神恶煞吗?亦或是蛊惑众生的皮相?

他的灵魂会是一眼脆弱,善良,甚至破碎如朝露吗?

善良到小心翼翼,共情关心陌生少女的命运悲喜。

是患有重病,命不久矣,却眼眸轻灵秀澈的苍白薄命吗?

他会比你先死。

当受害者死去的时候,痛心痛苦绝望中,望见他失神含泪的眼眸。

甚至会为他心酸心软。

“没关系,不怪你。”

“我原谅你了。”

以为,或相信,那疯魔破碎的少年不知道他自己做了什么。

将自己度化成度他的神女。

自小悲苦,相依为命的姐姐被世家高门的女子虐杀了,亲眼目睹姐姐尸体的小孩疯了。

于是再也没有长大。

于是长大后,找寻和加害者相似的人,重复过去的报复。

合情合理吗?

那荒诞可怖,乌鸦啼飞的枯院里。

花园中被种下的花。

只见高门闺秀,不见世家公子。

茯神看着这株妖异的奇花,轻轻摘下一瓣花瓣,垂眸看着,神情一点微微笑。

这样被同情的,仿佛情有可原的悲寂的故事,能编一万个。

她能。

软宁也能。

比如。

前世被夫君害死的女子,重生之后,每当新婚之夜,就要在宫殿里炮制珍藏一具新郎的尸体。

咚、咚、咚。

夜半时分,门又被敲响了。

茯神起身,上前打开门。

门外露出软宁抱着手臂,不耐烦的脸。

“怎么才开门?”

抬眼撞上茯神安静注视的眼眸。

她有一丝略微的尴尬,下意识别开视线,随即变成理所当然重新看过去。

“你的那些侍女呢?怎么不是她们开门?”

就好像生硬地解释,她方才不客气的抱怨,并不是冲着茯神一样。

偌大一个院子,夜晚时分怎会让一个公主独自在房中。

应该有人守在院子门口。

有人守在房间里,守夜。

端茶递水,或是像这样夜半有人,来回递话。

软宁有些狐疑看了看左右。

茯神的院子里只有她。

一点也不像个公主。

但茯神从来都不像个公主。

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高高地挂在天上。

没有星星,也没有风。

在月光照见,人们看不见的院墙之内。

本该值夜清醒的人,安安静静睡倒在地。

有些靠着墙壁,有些靠着角落,有些趴在桌子上。

仿佛一场怪诞故事降临,所有人一瞬间失去意识。

如果不是让他们无声无息睡去。

他们又怎么会让一个外男,哪怕是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在夜半时分,出现在公主的房门前。

那样敲响她的门?

原白凤又怎么会允许,有人那样轻易靠近她。

茯神的声音温和:“他们白天服侍了一天累了,早些休息了。”

软宁撇撇嘴,就知道她又那样。

自降身份。

“不是我说,你若是不自己立起来,不把自己当一回事,别人就更加不会拿你当一回事了。那些人都是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你不摆公主的架子,他们就会背后嘲笑你。早在陈郡的时候,你还不清楚吗?”

她自觉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为茯神好。

既然说了为茯神好的话,接下来的事情便心安理得。

就好像卖给了对方东西,既然对方得了好处,自己就理所应当得到报酬。

说着,不等茯神请她进去,软宁强行挤开茯神进入她的房间里。

茯神因为她的动作,后退了半步。

顿了一下,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缓缓抬眼朝软宁看去。

软宁一进来就四处打量。

看房内的陈设,垂幔都是寸比黄金的云锦。

想要找点茬贬低,唯一能找到的瑕疵,就只有妆台上不合时宜的一盆花。

看到那盆花,软宁愣了一下。

“这花怎么在这里?”

茯神站在门口,望着她,语气温和缓缓:“不是姐姐让你的人送我的吗?”

软宁露出一个干笑。

如此怪异的花,除了父皇赐给她的那个能种出天下奇花异草的花匠,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你若喜欢,我送你好了。”

茯神看着她:“姐姐说得是花,还是人?”

软宁一阵动摇。

她有一瞬心动,把那个危险的不安定的因素直接打包给茯神丢去。

这小毒物现在明显是对茯神感兴趣。

可如果对方真的把茯神弄死了,人是她送的,她肯定脱不了干系。

崔雪尘要是知道了,肯定以为是她指使人害死他未婚妻的。

可话又说回来。

现在两人应当是还未碰过面,如果崔雪尘在未曾和茯神有交集的情况下,茯神就没了,那后续他们还会有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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