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夕照西沉。

余姚被安置在后山院中,这里都是久无人住,但已被人打扫过,并不显老旧。

春花手臂上的伤口余姚简单清洗了一番,那太子果真是个心思细腻之人。

余姚这边刚落脚,那边派遣来的看病的老和尚就到了门口。

此时顾及男女大防,余姚只得将床帐放下来,又将春花一条雪白的手臂伸出来,那箭矢是铁制,上面已经生了红绿色的锈迹。

老和尚拔箭的时候,对余姚嘱咐道:“拔箭的时候,劳烦女施主摁住床上的病患,这箭头上有锈迹,需要尽早处理,越拖久一份,就多一份危险。”

余姚点头应答,她坐在床榻旁边,两只手都摁在春花的手臂上。

待做好准备,她对老和尚点点头,老和尚剪断那铁箭头一边,“咔哒”一声,春花明明身处昏迷之中,余姚却能感受到,手掌下那奋张的力量感。

老和尚把箭头扔在一边木几上,而后双手握住下面的箭头羽尾。

他道:“拔箭了,女施主小心。”

余姚道一句“知晓了”,和尚手掌发力,箭身动摇抽出时,春花登时间被巨大的疼痛感裹挟,一时手脚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忽地暴起。

余姚险些被她撅翻,好在春花尚在病中,力气没有她大。

唯一不大美妙之处,便是拔箭的时候,伤口带出的血被箭身带出来了不少血液,那些鲜红色的血液顿时如喷泉一般,直接洒了离得最近的两人一身。

老和尚本以为女子会露出不耐烦或者是嫌弃厌恶的神色,他抬眉望去。

却见到这个年轻美貌的小女子竟然半点都没害怕或者厌恶。

那女子生得又白又美,鲜红的血点子落在她脸上,反而衬得她又俏又艳。

阿弥陀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女色误人呐。

护国寺的登临高塔是一座阁楼式砖塔,共有三十三层,可以登高望远。

日暮西沉之际,凡是出入口的关口处,都有身着盔甲的护卫把守。

第三十三层浮屠塔上,从木制竖形栏杆有三道身影立在此处。

由高向低俯瞰,仿佛云京城玉阙楼尽收眼底,天下河山尽在股掌之中。

身材高壮、身着玄白二色文武袍的中年男人生了深目高鼻,他轻易不爱笑,仿佛那些画本子上没有脸的神佛鬼怪,人见了只害怕。

他右手撑在身后披挂的腰刀刀柄上,整个人犹如随时蓄力搏命的猛虎猎豹。

太子的右手放在栏杆上,他大拇指戴着那枚黑色戒子儿上的饕餮怒目圆睁,欲要入夜食人。

他的另一只手分明背在身后,愈发显得宽肩窄腰,却像是后背生了两只眼睛一般。

太子沉声问道:“年同,有话就说,在孤跟前不讲虚言。”

那身着文武袍的中年男人抿唇,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殿下,世界上绝无此种巧合之事,臣以为这定然那两个女子定然是贼人的美人计,欲要害您性命。再说了,护国寺是本朝国寺,闹山匪?偏就这样巧,叫您遇见了。”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道:“你堂堂东宫卫正指挥使大人,竟然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视为仇敌,岂不可笑?”

年同并不以为耻,他抱拳说:“事关殿下安危,臣死不足惜,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殿下一定比臣更懂。”

“你啊……王振,你怎么看?”太子问。

站在太子西侧一个面上无须的中年男人回话时,嗓音出奇的又尖又细,他的腰与头都往下低恭敬笑说:“殿下,奴才以为年指挥使所说不无道理,若是在胭脂坊之类的地方遇见,还尚有可信之处,可在佛门重地遇见了,要么是山野精怪,要么……嘿嘿,就如年指挥使所说了。”

太子仍旧触目远眺,搭在栏杆上的食指有节奏地扣动,他这幅样子,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进去他们的话。

年同与王振不敢发问。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忽然问:“你们听过白山茶盛开的声音吗?”

年同:?

王振:?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疑惑太子莫非是癔症了?大白日就说起梦话来了。

王振终究伺候的时间长,他小心道:“殿下,护国寺的山茶花期是每年四月。”

意思是,花期未至,怎么会看见呢?花开声音太小,又怎么能听见呢?

太子便不再说话了,仍旧站在原地眺望西边天幕上最后一抹灿烂的余晖。

王振在深宫摸爬打滚多年,自有一套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正是这份天生的第六感让他数次在诡谲云涌的深宫诡计中存活下来。

他忽然想起来,上一次在护国寺,殿下似乎也问了这么一句话。

似乎那个时候,殿下还跟那名女子说了两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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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将拔出来、沾染着血迹的木箭扔在进了水盆里,“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余姚对老和尚自然千恩万谢,欲要附上一笔诊金,却被老和尚退了回来。

老和尚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待到余姚送走了老和尚,她便折返回来,重新烧了热水,给春花擦洗身子。

此时虽然已是初春,但天气渐热,上午又经过一段生死时速,两个人身上都汗腻腻的,余姚替春花擦洗干净了,又想着给自己提桶水。

这院子里倒有烧火的灶,就是没有人侍奉。余姚来到井边,她只能半桶水地提到灶上去烧水。

余姚贪多,想着多提点水上来,没成想她这脚底一滑,竟然整个人直直往深井里面载去!

正在余姚叫苦不迭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忽然伸出揽住了她的身子,只是慌乱之中,难免初触及不可言说之处,向下坠的力气太大,按在她左乳上的手掌骤然收紧,疼得她龇牙。

那人眼疾手快把她扶住放开,那桶水骤然从空中砸进了井水里,“咚”地一声。

死里逃生后,余姚站稳才看清了眼前的男人,来人一身轻简黑衣,看起来清爽利落。

俗话说得好,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

果然半点不错。

“你怎么自己打水……”话音未落,太子这才发现这院子里也没有别的人能替她打水的人。

余姚胸口正疼,只是在人前又不能伸手去揉。

不过她神色不自然,太子也将她神情尽收眼底,他想起适才手掌下的触感,似乎……异常柔软了些。

太子的目光在面前略显狼狈的女子身上搜寻,最后视线落定在她凌乱的衣领处,目光逐渐幽深。

余姚总不能说是没人帮忙,这样说,反而像是她在抱怨日子艰苦。

她心里门清,男人对一个女人好,要么真是神仙菩萨下凡,要么就是馋她的身子。

她只是想借他的势力避一避难,也没想把自己交出去。

余姚不顺着他的问题回答,反而转了个话题,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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