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婶的哭声停了。
她的嘴还张着，眼睛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表情，在同一瞬间消失了。
“全部都是女性。”厉珩坐在她对面，胳膊搭在那叠厚厚的文件夹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牛皮纸的表面，发出沉闷的的声响。
他面色平静继续：“年龄在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和你儿子死的时候，小慧的年龄差不多。”
马婶看着他，声音干的砂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姓马的！你别以为你现在装傻充愣装神弄鬼就可以，我实话对你说了吧，我们已经在你家开始搜集证据，现在找你是给你机会，如果等我们全部证据完善，零口供我照样可以结案！”
有同事跟在厉珩身边，本就因为节假日未休假满腔怨愤，如今看到马婶装傻充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的手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文件夹被震得跳了一下，里面的纸张沙沙地响。
马婶愣着神，怔怔地看着对方，像一只被突然扔到强光下的夜行动物，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
她的嘴唇开始抖，嘴唇张的很大，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发黄的牙齿，她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含混不清的，像是古老祭祀咒语一样的声音。眼泪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汹涌而出，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流进嘴角的沟壑里，最终坠落在她那件深蓝色棉袄上，在棉布的表面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从哭声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我冤枉啊——冤枉啊——”
她的身体在审讯椅上蜷缩着，任由原本的体面坍塌，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几岁。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会觉得她是一个被冤枉的无辜的值得同情的人。任何人都会觉得，那两个坐在她对面的警察，是在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老人。
然后，她的哭声忽然变了调。
“我的儿媳呢——”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但多了一种期盼：“我要见我儿媳妇——”
厉珩的手指停在了文件夹上。老赵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他正要拿起水杯喝水，杯子已经离开了桌面三厘米，就那么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审讯室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儿媳妇？”同事把水杯放下来，皱着眉看着她，“你哪儿来的儿媳妇？你儿子都死了多少年了。”
马婶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动作很慢，很仔细，又把袖口上沾的泪水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看着老赵，看着厉珩，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姚真真啊。”
同事的嘴张开了，他转过头看了厉珩一眼，厉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根敲着文件夹的手指停了。
“她是我儿媳妇，”马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望着对面两人：“她都喊我妈了。我骗你们做什么。”
她说着，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笑容。明明已经很努力的想要相信自己的笑容是慈祥温暖的。但那个笑容让审讯室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让在场的两人觉得自己的后背像被人贴了一块冰。
“她怎么样了？”马婶往前倾了倾身体，两只手撑着桌面，眼睛里有一种真切的关心：“我要见她——她受伤了，我要照顾她——”
“不是，”几秒之后，同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你把人家都搞到医院去了，搁这装什么无辜？”
马婶有些困惑，她歪着头看着对面两人，像在看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的人。
“不是，不是，”她抬起双手，掌心向下，刻意安抚动作：“是她不听话，自己受伤的。她要是一开始就同意，我用得着嘛。再说——”
“我也受伤了啊！”她抬起头，眼睛里竟然带着一丝委屈，像一个被冤枉了的孩子：“我都没有怪过她！”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很想笑。
厉珩没有再问了。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无声地滑开。
他拿起那叠厚厚的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不急不缓，像他走进来时一样。
马婶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同志——同志你别走啊——咱不是正在说着呢么——”
厉珩的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门在他面前打开，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白惨惨的，和审讯室里的灯一模一样。
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柔和而温暖。厉珩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在一个拐角处停下来。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歪着脑袋，用打火机点燃。
火苗在风中晃了两下，灭了。
他又打了一次，用手拢着火苗，挡着风，这一次点着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散开，被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撕成碎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他的手搭在水泥护栏上，手指微微弯曲，指间夹着那支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他望着远处的夜色，望着远处那些黑黢黢的山影，望着山脚下零星几点灯火。
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点开微信，找到姚真真的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
他打了一行字：“怎么样了？”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伤口还疼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
刚打出来，他就按住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回退，直到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放回口袋里。
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把烟蒂摁灭在水泥护栏上，留下一个小小焦黑的印记。
他转身，准备回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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