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震惊,那名女子已跌跌撞撞冲至席间。

二人在屋顶上屏气凝神。

女子发髻散乱,鹅黄衫子被扯开一道裂口,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脸上泪痕与掌印交错。

女子一眼便看见了席间那名面色煞白的男人,眼中迸出一丝微弱的希冀,颤声唤道:“成郎,救我,救救我!”

话音未落,胡文德便铁青着脸拍案而起,指着那男人厉喝道:“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差点害得我在那毛头小儿面前丢尽了脸面!”

“来人呐,把这对奸夫□□给我拿下!”

厅外护卫应声而入。

那被唤作“成郎”的库吏浑身战栗,面色惨败如纸。

而后,众目睽睽之下,他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手猛地指向那女子,尖声道:“三爷明鉴!是她!是她勾引小人!是她屡次以旧情相挟,逼小人与其私会!小人一时糊涂,被她蛊惑,心中却日夜惶恐,早想向三爷坦白啊!”

满堂哗然。

女子如遭雷击,怔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曾与她耳鬓厮磨、信誓旦旦的脸。

她哆嗦着嘴唇,良久才挤出一点儿声音来:“你、你竟反悔?成郎,那夜你说的话,你都忘了吗?你说你抄录了账目,要寻机带我远走高飞——”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男人像被踩了尾巴般跳起来,急赤白脸地打断她,“我何时说过此等悖逆之言?分明是你这贱妇不甘寂寞,又恐东窗事发,才编造此等谎言,还想拉我垫背!三爷,小人手中绝无什么账目,此妇心如蛇蝎,其言万万不可信啊!”

他对着冰凉坚硬的地面,一顿磕头如捣蒜,额前顷刻一片青红,言辞恳切全然不似作伪,仿佛自己真是个被妖妇魅惑的可怜虫。

胡文德脸色阴鸷,怒极的眼神在两人之间逡巡,正要开口之时,女子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先是轻轻的,颤颤的,后面却一下张狂起来,说不清是怨怼还是愤怒。

胡文德也因着这动静,暂时停了下来。

女子的目光一一扫过那成郎和胡文德,又轻轻瞥过一旁看戏的众人,最后垂下眼,似是在思索。

随即,她转向胡文德,挺直了背脊,大悲大怒之后,情绪平静地让人心里发怵:“三爷,他说得对,账目确实是我偷的。”

男人一愣,以为女人就此认栽,眼中闪过一丝侥幸与狂喜。

女人却并未就此停下:“但我一个妇道人家,如何能轻易进出库房,取得那等机密?自然是有人里应外合。不仅给了我钥匙,还亲口告诉我账册中都有哪些往来,银钱几两,何时交割,一笔笔,都清清楚楚。”

男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

女人匍匐跪地,朝着胡文德的方向重重一拜,红着眼眶,泪眼婆娑,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大人,若是我能证明我所言非虚,能否请大人绕妾身一命?”

“妾身自愿服哑药,从此离开胡府,绝不再出现在大人面前,只求大人整治这无情无义的小人!”

“你,你……”那男人显然也是被女子的狠厉所震惊,一句完整的辩驳都说不出。

眼看着胡文德那阴森冰冷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男人被逼无奈,只好咬着牙,也说道:“大人,小人、小人也愿意!只要大人能留下小人性命,小人日后愿为大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胡文德听罢,淡淡冷哼一声:“来人!把人押走!”

三五个人高马大的护卫走进来,将两人分别带走,关押至不同的屋子里。

顾秋水与陈岘对视一眼,陈岘捞起她,不声不响跟了上去。

*

依旧是在屋顶上。

顾秋水眯起眼睛,小心翼翼地透过瓦缝,看着屋里的情况。

那女子被押到屋里后,便独自一人对窗垂泪,满脸的难以置信与痛不欲生。

半晌,顾秋水扯了扯陈岘的衣袖。

陈岘会意。这儿不方便说话,他们得去个更加隐秘的地方。

陈岘带着她,避开守卫的巡逻,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达出了陈府。

在一处无人的小巷里,二人分析起了目前的局势。

顾秋水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这二人当中,显然那女子更易作突破。她刚为情所伤,又正在生死边缘徘徊。劝服她显然比救那男人更容易,也更安全。”

陈岘托着下巴,点点头:“你说的是不错。可是若是从案子上来讲,还是那库吏更有用些。他定会比那女子知道更多胡文德的把柄,也未必对那女人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过。”

顾秋水心知陈岘言之有理,可于私,她却又真心希望陈岘能保下那女子的性命。

她知晓陈岘定有此本事,可他大概率不愿去冒此风险。

于是她有心试探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岘看了眼面前冻得瑟瑟发抖的人儿,毫不犹豫地抬手,解开了自己身上的披肩。

与温暖的披肩一起到来的,是他冷冰冰的话语:“自然是要抢在胡文德前面动手。”

“审,而后杀之。”

顾秋水禁不住抖了抖。

陈岘那一双似是多情又无情的眼眸低垂下来,温和地望向顾秋水:“怎么了,还冷么?”

顾秋水摇摇头,正准备将头侧向一边。

她要好好想想如今的局势——

一只微凉的手扣上了她的下颌,将她的脸掰了过来。

顾秋水被迫转过头与陈岘对视。

她心中如同有鼓在擂,脸上却不敢显露出半点异样。

陈岘微微俯身,凑近了她的鼻尖。

“有何心事?”

“从刚才起就一直满面愁容。”

他心道这女子还是太好懂,自以为将情绪掩盖得很好,实则那些小表情和小动作早就出卖了一切。

顾秋水想摇头,下巴却又被陈岘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于是她只好酝酿着开口:“我,我只是在想……”

陈岘耐心地等着她的下文。

她在想什么呢?

她只是突然又一瞬间共情了那女子的命运罢了。

一颗真心错付,还可能要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生死全都在胡文德一念之间,清白的身世也可以被男人的一张嘴凭空污蔑。

这样的感觉太难受了,她想。

就像她现在站在陈岘面前这样,如同一张白纸,被灼热的阳光照透了,照的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陈岘对她确实很不错,不错到她已经快要忘记了居安思危,忘记了第一天拜访陈府时,这男人的嘴脸。

这些感觉,在刚刚她被陈岘捏住下巴,被他质问的那一刻,陡然又浮现了出来。

她,她想救救那女子,可是她现在没本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秋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她道:“我在想,你有没有办法,能救一救那女子?”

她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陈岘的眼睛。

“理由。”

陈岘虽有所预感,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理由,理由是……

“因为我很同情她。我觉得、觉得她不该被这样对待。她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啊……”陈岘边听,边缓缓点头,嘴里长长地“啊”了一声。

在顾秋水说完之后,他又说道:“所以说,你偏心于她,想要我救她,对么?”

“是。”顾秋水低低地回答道。

而后鼓足勇气,伸出手,扯住陈岘的袖口,轻轻晃了晃:“拜托你了,可以吗?”

……

良久的沉默后。

陈岘开口道:“今夜,你再随我出趟府。”

“若是能问到我想要的东西,我便留下她性命。”

“反之,这二人,我一个也不保。”

*

是夜。

几日来似乎已经是第三次被陈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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