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全家早早都起了。
大嫂秦来弟做饭,刘母在篮子里铺上厚厚一层稻草,拿着抹布把鸡蛋一个个擦干净,再塞进稻草里。
“哎哟娘,别给我装这么多,我和向东的工资够花。偶尔还有郊区进城卖鸡蛋的,不用票就能买。”刘思慧一边喂小侄女吃鸡蛋羹一边和自家娘说话。
“不要票,不要钱呐!一天一个够你吃一个多月的。吃完让思敏回来,我再攒的就接上了。”
刘思敏把一件夹棉的薄袄找出来塞进提包里:“娘放心吧。最厚的袄子我就不带了,到时候我回来取衣服顺便拿鸡蛋。”
刘母不忘嘱咐刘思敏:“你到了城里机灵着点。你二姐是新分配过去的,你是替班,临时工都不是,少说话多干活,别给你二姐惹麻烦。”
刘思敏下意识地想反驳两句,终于还是忍住了,嗯了一声,扭身回屋继续收拾东西。
小侄女吃饱了,跳下小板凳出去玩。
刘思慧端着碗起身,接着刘母刚才的话,说自家娘:“小的时候娘不是总说,谁欺负我就打回去吗?您跟后院二大妈吵架,还领着我去,让我学着点呢。现在咋了?”
刘母手下没停,继续忙活着,听二女儿提起早些年,忙朝里屋扫了一眼,见自家老头子没出来,瞪了一眼二女儿:“你说咋了?城里又不是乡下。”
“城里咋了。我跟您说,城里的妇女同志比咱们乡下的更斤斤计较。干活嫌多嫌脏嫌累,遇着好处多拿多吃多占。”
刘父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放到炕上:“听你娘的。你是新分配过去的,凡是不要太冒尖。活能多干点就多干点,好处少捞点就少捞点。吃亏是福。”
刘思慧有些听不下去,端着小侄女吃剩下的半碗鸡蛋羹,还要张嘴,被丈夫徐向东拦住:“爹娘说的对,都是人生智慧,你听着就行了。”
刘思慧重重地叹口气,端着鸡蛋羹喝了一口,去厨下帮大嫂做饭。
刘思敏在自己屋子收拾着衣服,隔着墙清楚地听到外屋的对话,虽然听了半辈子,再次听到爹这样说手下还是一顿。
前世,她听爹娘说过太多这样的话了。
二姐说得没错,她小时候娘在村里受了委屈,还会和人争讲两句,后来是爹不喜娘事事欻尖,娘就越来越少和人争讲。
公分被少记,忍了;借出去的锄头不还,忍了;就连分地抓阄都排在后面,最终好地被分完,都是二等和三等地。
爹还是说,他有工资,不能再和普通社员争利,他是党员,得起带头作用。
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自然也是这么教育子女的。
大哥就是第二个爹,好处从来不上前,需要奉献主动报名,大哥在中学当老师,也是出名的老好人。
刘思敏觉得她和二姐都像娘,可不是爹那样的好性子。
二姐结婚后,家庭幸福美满。公婆看着她长大,对她也好;二姐夫一直知冷知热,他们俩是真的青梅竹马。
二姐刚开始进招待所,回家难免说些单位上的事,爹就教育她与人为善。爹说得多了,她和二姐都觉得爹是对的,爹是文化人,她们不能和村里那些妇女一般遇着事大吵大嚷的。
二姐结婚不久就怀孕了,怀孕前几个月胎象不稳,她和赵志强订婚了,二姐压根没提替班的事。
回城后二姐只能坚持上班,单位的同事,有事拜托她替班、值班她不好意思拒绝,都会答应下来。
秉持的也是父亲教育他们的那一套,交好不交恶。
加上两人都刚刚工作,没什么积蓄。
二姐夫家里还有上学的弟弟和未成年的小妹,家里粮食不用他们惦记,却得给上高中的弟弟学费和生活费;家里除了地,没有别的进项,有个大事小情,全指靠着二姐夫和二姐的工资。
孩子即将出生,两人还得攒钱以备不时之需。所以两人日常伙食并不十分好,尽管怀孕也是舍不得吃喝,没吃上什么有营养的东西,以至于后来孩子早产。
前世,每次爹这样说,她也和二姐一般总是会和爹顶两句,却在真正遇到事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是下意识地按照爹说的做,忍下了。
这一忍就是半辈子,她和赵志强是忍,半生凄苦;二姐在招待所是忍,十几年后企业改制,招待所下岗,二姐就在第一批名单里。
所以为什么要忍?你忍了,人家觉得你是软柿子,随意搓扁捏圆。
可是三十八岁的刘思敏不会再和爹去争辩这些。
爹忍了半辈子,那是因为小学校园人际关系简单,爹不争做主任校长,就是安心教书;村里都是家长里短,除了种地看天吃饭没什么大的利益,无非是土豆被人多扣走几个,苞谷棒子被掰了几根。像爹说的那样,少不了几斤,还落下个好人缘。
可城里不一样,每个月固定的死工资,活干多了没奖金,福利不争就会少。总得让人知道谁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不要是我不要的,不给我却是不行。
爹年轻的时候被爷爷送去京北上的学,后来参军没到半年负伤回来了,大半生都生活在村里。他也只是想将自己的人生智慧都传授给子女们。
刘思敏收拾好东西,撩开门帘子出来,“爹放心吧。二姐夫是厂里的技术员是储备干部,顶着二姐和二姐夫的名头,我跟谁说话都轻声细语的,肯定不会胡乱惹祸。”
徐向东把桌子放到炕上,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有三妹这话,我觉得我很快就能当上车间主任了。”
大嫂秦来弟手里拿着碗也忍不住笑。
二姐端着玉米面贴饼子,往炕桌上一放:“这漂亮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小闺女能说这话,刘母都奇怪地抬头瞅了刘思敏一眼。
刘父自然知道自家小闺女,手下不少干活,嘴上却不饶人。
“你但凡想逞口舌之快时,需想想你二姐和二姐夫的工作和脸面,能忍的就忍下了。”
刘思敏点头应是。
刘思慧无情地拆穿:“三妹这脾气属炮仗的,你还点头,能忍住吗?”
怎么忍不住,受过教训自然就忍住了。出门打工和在家忍受赵志强不是一回事。
前世,她进城后一时间拐不过弯来,自然将在家训斥奸懒谗猾的赵志强的态度带了出来,接连丢了几次工作,慢慢才学乖。
活她干了,得干在面上,让老板知道;忙她帮了,得让人家记着,让人知道还这个人情;遇着事先搞清楚前因后果,该忍的时候忍,不该忍的不需要忍。
爹说得对,也不全对。与人为善对,一味忍让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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