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头半晌,天雍宗的弟子都须在习武坪练剑。
烈日当空,剑影纷飞。聿蕴和立于习武坪当中,将几式剑招不知疲倦地反复练了有百来回。
自打銮铃和大师兄庄清塬玉佩相认以来,銮铃果然不再来缠着自己了。
她是自由的,可是知道她有喜欢的人,还是叫自己这样难受。
如若从此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也就罢了,可是偏偏她又变成了大师兄的未婚妻,仍旧与自己有些避不开的交集。偶尔她的身影晃进自己眼中,或者听到与她相关的话,便会又勾起心中的幽琮。
但她,已经是万万不能再想的了。
这种日子太难捱,将情愫寄托在练剑上,倒能疏解上一会。
旁边几个弟子练得乏了,倚在廊柱下歇息闲聊。
起初聿蕴和并未在意,直到“銮铃”二字忽地飘入耳中。他手中挥动长剑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自觉地将那些闲言碎语都听了进去。
“庄师兄的那个未婚妻,叫什么銮铃是吧,”一个弟子掸着衣袖上的尘土,随口说道,“今天早晨碰到她的时候,她问我她能不能跟咱们一道修炼来着。”
“哦?她是什么灵根资质?”
“嗐,她呀,体内根本就没有灵根,完完全全是个凡人。”
“没有灵根咋修炼?山下来拜师的那些人,掌门见是废灵根都直接打发了。”
“可不是?我当时就照实跟她说了。”那弟子回忆着,语气里没什么在意,只淡淡补充了句,“你是没见她那会儿的模样,眼眶倏地就红了,看着倒怪叫人心酸的。”
……
聿蕴和已经完全停下了练剑,只垂眸望着剑刃上晃动的光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
銮铃来找聿蕴和的时候,他正在清心斋窗前誊抄经书。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
他原本是为了平心静气才誊抄的经书,却愈写愈烦躁,一抬头,銮铃正靠在窗台上捧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
她垂眼往与窗台平齐的桌案上瞧,将聿蕴和写在宣纸末尾的句子念了出来。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聿蕴和,你写这么柔肠百转的诗句做什么?”
聿蕴和闻言一怔,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原本抄写的《清静经》,不知何时竟从中间开始,全变成了这句诗。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
一遍又一遍,墨迹深深浅浅,仿佛是把自己的心剖开,用毛笔蘸着写上去的。
聿蕴和眼睫低垂,不动声色地将宣纸从镇石下抽出,换上一张新的,手执笔垂下,“写错了,重写便是。”
銮铃已从窗外绕进了屋内,在靠墙的藤椅上坐下,晃着腿左看右看。
一副“不用管我我自娱自乐”的自在架势。
这个子虫和母虫,需要呆在一起多久才算数?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
子虫需要时常与母虫待在一起,在体内才会安分老实。这件事并不让銮铃觉得麻烦,她喜欢来找聿蕴和,愿意和聿蕴和多亲近些,她觉得,一定是蛊虫使她这样的。
她把这些都归咎于蛊虫的缘故。
忽听聿蕴和轻啧了一声,又将新的那页宣纸掀开,重新铺了一张。
銮铃好奇地问:“怎么了?”
“…写错了几个字,无碍。”
聿蕴和将狼毫笔尖轻轻点在砚台边缘,眼睛若有似无地往銮铃在的方向瞥了一眼,状似随意地开口道:
“…听说你想和我们一起修炼?”
“唔?”
这话勾起了銮铃的伤心事,她撇撇嘴道:“对呀,但是我没灵根,那个弟子说,没灵根就没法修内力。聿蕴和,人体内没灵根,就永远都不会有灵根了吗?以后还会长一个出来不?”
“你想有灵根吗?”
“当然想啦!”銮铃一下子凑了上来,双手撑在案几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聿蕴和,“难道想有就可以有吗?需要我怎么做?”
聿蕴和却没有答话,沉默了一瞬,换了个话题道:“你今日没有安排吗?”
“我能有什么安排,无非是每天到处闲逛,无聊得紧。”
“嗯,前日我见后山的凌霄花全开了,很是漂亮,你得闲的话就去看看吧。”
銮铃想说我不爱看花,我看打铁花已经看够了。
但是她忽然打直身体,应了声“好”,直愣愣地迈步走出屋门,一路往后山走去。
原来是蛊虫又将聿蕴和的话当做了命令。
聿蕴和回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她,须臾,他提起挂在一旁的佩剑,也离开了清心斋,去的却是执事堂的方向。
被迫去后山的路上,銮铃郁闷地想,不知道现在这样回到现实世界里,这讨人厌的蛊虫还会呆在身上吗?
真是麻烦,是不是得先把蛊虫弄出来再杀庄清塬啊。
唉,要不直接和聿蕴和坦白得了,反正这段时间相处下来,聿蕴和确实是一个持身守正的端方君子。
到时候与他说了,还能一起出出主意。
*
没想到此后数日,銮铃都没有再见到聿蕴和。
习武坪,清心斋和弟子舍,哪里都没有聿蕴和的身影。
去执事堂问了执事弟子才知道,聿蕴和作了登记,独自外出历炼去了。
半月过去,銮铃仍未听闻聿蕴和回来。
感受到体内蠢蠢欲动的子虫,她心里有些急,跑去问执事弟子:“聿蕴和去的哪儿?”实在不行,她得追过去见他。
“唔,只说寻一处秘境修炼,没说具体去处。”
銮铃无法,只得继续忍着。
甫一回到住处,銮铃体内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虫蛊发作了。
她疼得浑身痉挛,“咚”地栽倒在门口,蜷缩着身子剧烈翻滚,额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鬓发。
“聿蕴和…”她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缝里,“这个聿蕴和…到底去哪儿了?”
翻滚间,牙关被她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从舌尖漫开。
她心里头又怨又恨,怨聿蕴和不告而别,又恨自己自作自受。
接下来的每日她都撑着身子去执事堂,问的无非是同一句话:“聿蕴和回来了吗?”
得到“尚未归来”的答复,她便只能默默转身回自己住处,咬着牙熬过又一个被虫蛊折磨的日夜。
直到这天,执事堂的弟子终于给出了不一样的回答:“回来了,但是…”
“但是他受了很重的伤,刚换过药。”
銮铃转身便往外冲,跌跌撞撞地赶去弟子舍,一路跑到聿蕴和屋前,猛地推开他的房门。
只见聿蕴和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分明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眉眼低低地垂着,整个人像是株被抽干了生气的植物。
地上散落着好几团浸血的布条,是刚换下的药布,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先前对聿蕴和使自己受蛊虫折磨的怨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銮铃忽地一点儿也不怨聿蕴和了,她只觉心口猛地一揪,满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紧张与担忧。
躺在床上的聿蕴和听到木门被撞开的声音,艰难侧头,见到銮铃站在门口,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容。
聿蕴和有些慌乱,他没想到这么快銮铃就得知自己回来了。
他原想避开这几日,待伤势好转些再见她的。此刻被她撞见这副狼狈模样,喉间顿时发紧,只得勉强撑起一抹笑容道:“銮铃,多日不见了,凌霄花……好看么?”
銮铃不管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话,三两步扑到聿蕴和身上,声音哽咽道:“聿蕴和,你没事吧?”
聿蕴和被压得闷哼一声,缓缓道:“我没事…”
却似乎听到銮铃在抽泣。
他心里更慌了,慌得忘了疼,只急急补充:“我没事…历练修行,受伤本来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大家,咳,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缓着气解释了许久,銮铃一直没有应声,他勉强抬起头往自己身上瞧,发现銮铃已经趴在自己胸膛上睡着了。
她的睫毛沾着未干的水珠,眉头微微蹙着,气息均匀却略显粗重,或许是来之前在宗内肆意玩闹耗费了太多精力,刚才又经历了情绪上的大起大落,实在是累坏了吧。
聿蕴和不禁想起上次在玉虚宫的时候似乎也是这样,她总是这般容易疲倦,难道是嗜睡的缘故?但此刻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深究了。
他只是抬手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最终却还是收回了手,什么也没做。
*
又是几日过去,聿蕴和伤养好了些,又开始在清心斋誊抄心法。
銮铃发现了,巴巴凑过去,仍在藤椅上坐着,陪着他似的。
她又静不住,时不时伸长脖子瞧瞧窗外掠过去的飞鸟,或者站起来一本一本地摸书架上的书脊。
聿蕴和开始还不自在,后来也就随她去了。
“聿蕴和,”銮铃似乎想了很久,忽然出声,“你听说过子母蛊虫吗?”
“子母蛊虫?”聿蕴和转过头来,忖道,“听说过。施蛊者将母虫种在自己体内,将子虫种在受蛊者体内,便可以奴役受蛊者。你为何会知道这个?”
“唔,我,我从书里读来的,觉得好奇,就想问问你。”
进了这个话本世界以来短短数月,銮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扯过这么多谎。
“那,如果你被人下了蛊虫,你会如何呢?”她继续问。
“你是说我被人下了子虫吗?”
“你被下了母虫。”
“我为何会被下母虫?”
“就是假设嘛。”
“喔,那谁被下了子虫呢?”
“随便一个人吧,比如我。比如下在了我身上,你会帮我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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