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人手
李班头脸色一变。
齐璞视力很好，即使隔着一定的距离，其实他也看见了桌案上卷宗的内容。
此刻他缓缓念道：“泰安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夜，城西李氏以石器伤人，致城南程氏次子头部受伤，血流不止，判其赔偿纹银十两，田产十亩。”
他说着，直视李班头的脸。
李班头的脸一阵抽搐，还没有说什么，又听齐璞继续念道：“李氏家产共计纹银三两五十文，无力偿还，责令李氏一子二女入程府以工抵债……”
话没有说完，只听李班头一声厉喝：“够了！”
齐璞没有说什么，顺从地停下。
李班头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他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卷宗，逼问道：“小郎君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任你说来玩乐的游戏！”
他深深喘了口气，紧紧盯着齐璞的脸，声音里已经有难以抑制的颤抖：“这里不欢迎你！”
齐璞一动不动，他拉开已经警惕地重新站在身前的赵锐。
迎着李班头愤怒的目光，他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你也是李家人，这个李氏是你的什么人？”齐璞问，“你的兄弟？姐妹？还是哪个长辈、晚辈？”
李班头喉头滚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齐璞的声音很快软了下去，他的眼睛里竟然闪着一丝温和而悲怆的色彩，“新任县令将至，你们整理卷宗，想让他重判吗？”
齐璞三两步走上前去，抓起案上重重叠叠摆放的纸张，对面的男子已然被吓呆了，愣愣地看着他动作。
他翻动着厚厚的名单，每一页都是一条诉状。
“有用吗？”齐璞没有打乱这些诉状，片刻他又重新将纸页按在桌上，“程氏是什么人？这些人……又是什么人？”
他转过头去，看着李班头，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新任县令一定会帮你们呢？”
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李班头几乎被这阵沉默压得喘不过气。齐璞只能看见他深深起伏的胸膛，被涨得通红的脸。
齐璞等了很久，才听见他说：“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吗？”
真是熟悉的对话。
齐璞不由得想起数月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对霁新先生说的。
只是当时他是在安慰霁新先生，此刻李班头却是在安慰自己。
“你们现在的禄米都是齐府发的，为什么不试着找他们呢？”齐璞疑惑地问，“一个尚未抵达的新任县令……就值得你们信任？”
话音落下，李班头的呼吸声更加粗重了些。
齐璞等了一阵，却什么也没有听见。终于，他不想再说了，挥挥手道：“你若是信任我，不如到后面来详谈。”
李班头没有动弹。
齐璞没有逼着他马上回答。他原本也不是要李班头马上服从，只是来看看这边的情况而已。
他对赵锐道：“我们走吧。”
赵锐警惕地看着李班头，对方的脸色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五彩斑斓。
两人一路走到小径上，那个将他们放进来的中年男子忙跑到李班头身边。
李班头情绪恶劣，不耐道：“做什么？”
男子顿了顿，尴尬道：“班头，刚才那位……就是齐家的小郎君。”
赵锐亦步亦趋地跟着齐璞，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小声问：“阿郎，我们这就回去了？”
齐璞淡定道：“他会来找我们的。”
无论是今天，还是什么时候，他可以确信这一点。
赵锐将信将疑，两人的脚步正要踏出门槛，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齐璞抿唇笑了笑：“这不就来了。”
他转头看去，果然是李班头追了上来。汉子脸上带着几滴汗珠，十分憋屈地走上前，认真地看了看齐璞的脸，拱手道：“……还请小郎君移步详谈。”
齐璞顺水推舟道：“好。”
李班头对县衙十分熟悉，找了个空置的屋子，请齐璞进去。隔着半敞开的门窗，齐璞看见里面精致的大件摆设，只是撤掉了所有小物件，显得十分空旷。
齐璞站在门外，问道：“这是赵知县的书房？”
李班头沉默片刻，硬邦邦道：“不错。”
他似乎很想显得和气一些，只是刚和齐璞吵了一架，暂时实在显不出什么和谐的气氛。
他正要请齐璞进屋，只觉身上被一道炙热的视线紧盯着，扭头看见赵锐的目光，迟疑一瞬，问道：“这位郎君也……？”
齐璞示意赵锐不用进屋：“不必，我与你谈。”
李班头看向齐璞，见他满脸坦然，难以置信地顿了顿，随即重新收敛成严肃的表情：“请进。”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赵锐被留在屋外，眼见着房门关上，只能仔细听着里面的声响，担心传来争执声。
方才他也是见识了，原以为温和的阿郎，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语。
他是真怕又吵起来啊！
要是吵起来，阿郎一定打不过对方啊。
屋里，气氛却出奇的正常。
两人在桌前对坐，李班头嗫喏片刻，低声道：“不知道你是齐小郎君，多有不敬……”
“不必说这些。”话没有说完，齐璞打断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若你不值得，我也不会坐在这里。”
他潦草看过了卷宗，受害者并不只是城西李家人。李班头尽心竭力，在这段时间里维持秩序，整理卷宗，也不只是为了自己。
李班头微妙地沉默下来，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齐璞看了看他的表情，见对方实在说不出口，于是问：“你们摆出来的部分，就是全部吗？”
“不是。”李班头涩声道，“恐怕不过十分之一，只是许多人早已家破人亡，苦主都寻不到埋在何处了……我也只能做到这份上。”
齐璞轻轻嗯了一声，陷入沉思。
他没有说话，李班头低下头，看着对面的齐璞，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他又何尝不想求上齐府呢？只是他想着，新任县令将至，若要传名天下，以待三年大考，总该做些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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