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晔夜里依旧与她同桌而食,他仔细品尝过江采蘅做的每一道菜品,抬头见江采蘅正紧紧盯着他瞧,目光哀怨,显然不许他说出什么不好的话,平和道:“很好。”
江采蘅还不太满意:“可表哥不喜欢。”
往常她要做些什么吃食,别人不说露出十分惊艳的表情,起码也会多尝几口,但裴晔每样尝了一口后便取清水漱口,然后一双眼睛便只望着她。
“怎会?”裴晔解释道:“我晚间很少用饭。何况绵绵只需要知道怎么做即可,不必事事亲为。”
君子远庖厨,他虽也会研究食谱,但真正动手烹调的只是厨子。
江采蘅今日很高兴,便不太生他的气,故意将自己的手递给他瞧:“可我想为表哥洗手作羹汤。”
裴晔垂目看向她发红的手,目中不免多了些柔意:“我很喜欢,但日后不必这样辛苦。”
但再喜欢,也不会放她休息太久,此后的几日,她每晚都要到含章院坐两个时辰,裴晔晚间不用膳,也要看着她吃。
等她用完了饭,裴晔往往会先为她讲一卷史书,而后要她背诵默写其中几人事迹,而后要她用升官棋来做演示,方便她理解这些不同传记里的人物到底是什么关系。
即便是教导一个初学者,裴晔大多数时候也能维持宁和从容的心态,甚至不吝啬夸赞,时常和颜悦色地鼓励她,为她安排可口的饭食,尽可能教她每晚多学上半个时辰。
江采蘅有时甚至想,与其做他的妻子,不如做他的女儿。
含章院里清香袅袅,万籁俱寂的秋夜里,只有书笔沙沙的声音,没有风雨欲来的紧张肃穆,令江采蘅生出些恍惚——萧澜庭同她说的那些事,难道是幻觉吗?
裴晔处理政务的时候并不避开她,江采蘅读书写作时多留了一点心,悄悄观察裴晔在做些什么。
三夫人说丞相近来卧病在床,无法上朝,太后多次派内监来关怀,赏赐的使者来了一回又一回,而裴晔新拜录尚书事,以中书侍郎的身份参与枢机,权柄一时无两。
她来含章院时,有时能看到宫中打扮的内监与女官。
除了中书省送来的诏书,他的案头偶尔会出现厚厚的黄纸,上面写满了各州郡长官的评定,也会有一些封了火漆的密报。
父亲重病时却大权在握,这样的大悲大喜,仿佛都不能在他平静的心湖上掀起一点波澜——甚至没有亲口告诉她的必要。
若说能看出什么变化,也就是他每夜睡得极晚,身上带了若有若无的药味,连裴妙媛的生辰宴也没有去。
秋雨绵绵,催人欲睡,江采蘅喝了侍女端来的姜汤,还是困得睁不开眼睛,她浅浅打了一个哈欠,见窗外完全没有停雨的意思,知道今夜大约走不了。
那晚过分的亲近只是昙花一现,除了这样的雨夜,裴晔不会每晚都留她住在含章院。
但裴晔还在处理公文,江采蘅不愿在他面前显出自己的懒惰,仍然在坚持练字,一颗灌了铅的脑袋摇摇晃晃。
一双温热的手托住了她的颈,江采蘅猛然惊醒。
“若困了就去睡罢。”裴晔不知何时走到她的身前,笑里透着些无奈,“你既然没有入道的打算,何必学习画符?”
浓墨团团,洇透了纸张,江采蘅双颊红透,她仰着头看他,柔软的面颊被人拢住不放,因为理亏,就算被戏弄了也什么都不敢说,无辜又委屈。
裴晔的呼吸沉重了些,这样的姿势很不好,但他是有正事要与她说:“先生们明日便到,日后再有什么不懂,可以去竹林馆请教。”
江采蘅暗自欣喜,虽说裴晔待她很好,但面对先生们,总要更轻松一些,但嘴上却道:“表哥是厌烦我了么?”
裴晔低低一笑:“我有些公务,要去荆州,暂时不能陪你用功。”
江采蘅心思一动,时间竟是这样巧,为她们请的女学先生才到,他便要去荆州。
她时刻担心在裴晔面前自取其辱,便不再多想,担忧道:“表哥也要上战场吗?”
裴晔摇了摇头:“父亲只是要我去拜谒大都督,不日就能回朝。”
先帝在世时,裴氏虽也独大,但外有萧家军制衡,内有长房压制。裴庆之即便骄横,但没动过称帝的念头。
当年萧澜庭的父亲举措失当,不仅令寿阳被淹,萧家在军中的威望也一落千丈,如今天子与裴晔都十分年轻,丞相抱病在身,他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数十年间,朝廷多次渡江北伐,多是趁北方空虚,试图收复故都,但这一回裴庆之的提议却有些过于轻率。
裴晔蹙眉,父亲这几日已然咳血,却仍为此忧虑不已,因此才命他前往荆州痛陈利害,说服叔父安分守己,但他已拖延了四日有余。
然而……他温声问道:“绵绵如何知道北伐一事,有哪位郎君要上战场么?”
江采蘅想起萧澜庭,一时有些心虚:“世人皆知大都督好战。表哥平日里万事缠身,还要为丞相侍疾,若无要事,怎么会离开京师?”
她心如鼓擂,想起萧澜庭对她突如其来的爱慕,裴晔本就知晓此事,该不会是看出什么了罢?
本就沉重的头脑愈发迟钝起来,她想借口离去,可裴晔却将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俯身衔住了她的唇。
他一向不是一个急切鲁莽的人,连亲吻也如此温柔绵长,像一团柔软的水,慢慢洇进她肌肤,让人丧失所有防备。
像是在引导她领略和风习习的缱绻,但又不止于此。
江采蘅气喘吁吁,她僵硬的身体慢慢变软,开口时声音却不成调:“表哥,我葵水……”
她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脑子乱成一团,心也七上八下,人说小别胜新婚,裴晔该不会要……
然而下一刻,裴晔吻了吻她下唇的齿痕,自身后握住她握笔的手,渐次收拢:“绵绵,专心些。”
原来他只是在惩罚她的懒惰,江采蘅想要端正身姿,但做不到。她难为情道:“表哥,我可以自己写。”
但是身后的人只轻轻叹了一声,他柔和道:“分别在即,我只是有些想你。”
或者说,他早便这样想她。
亲她、抱她、撕碎她,然后将她揉成一块蜜糖,含在口中吞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偏偏旁人也是这样想的。
洁玉说,近来彭城王邀陈忆梦出游,有意无意,想要江采蘅一并同行。
而他的弟弟,在父亲床前侍奉之余,还有心筹备给江采蘅的生辰礼。
被别的男子爱慕,并非她的过错,他是应该大度的,可仔细想想,他并不能平心静气。
更何况……江采蘅对他虽十分恋慕,可一旦身体有所接触,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她引诱了他,却抗拒着他的身体。
或者说,他所爱慕的女子不讲道理,只能她主动来亲近男子,不允许男子对她产生任何欲/念。
他从未和旁的未婚女郎亲密至此,不知这是否正常,但两人既是两情相悦,婚后免不了会坦诚相见,他并不是清心寡欲的人,也无法等到成婚才耐心地引导她。
“绵绵,我今夜很累。”他温软的唇浸了水,变得格外润泽,碾过她红玉一样的耳垂,“为我上药可好?”
他想要把江采蘅变成他喜爱的模样,那么投桃报李,他也应当取悦江采蘅,尽管这有违他从前的教养,然而夫妻之乐本就与独处修身不同,不算出格。
江采蘅松了一口气。
人总是喜欢调和的,当她极快答应下来之后,才发觉这也不太合理,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含章院有侍女,又何须她亲自上药?
但裴晔已经在宽衣解带。
这种服了五石散才会出现的幻象就这样毫无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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