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 9 章
在后面的时间里，霍厌会提前避开那些过于泥泞或有荆棘的地方，将她可能遇到的困难，都提前扫清。
当竹篮里装了大半篮形态各异的蘑菇时，秦意眠终于感到了一丝疲惫和满足。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环顾四周。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在山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够了，回去吧。”她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霍厌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似乎变得轻松了许多。秦意眠拎着装满蘑菇的篮子，虽然鞋已经被泥水浸透，裤脚也沾上了泥点和草屑，但她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反感。
这种亲手获取食物的过程，对她来说是全新的体验。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被雨水浸泡过的泥土更加松软湿滑，裸露的树根盘虬纠缠，如同暗处的陷阱。
秦意眠拎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踩着霍厌走过的脚印，那份刚采完蘑菇的轻快心情，渐渐被脚下不断传来的湿冷黏腻感和逐渐加重的疲惫所取代。
她到底是娇生惯养惯了，这大半日的山路，消耗了她大部分的体力。脚上的鞋早已湿透，冰冷的泥水包裹着脚趾，很不舒服。
她只顾着低头看路，避开那些明显的水洼和滑腻的青苔，却忽略了一处被落叶虚掩着的、微微凸起的石头。
就在她一脚踏上去，准备借力往下走时，那石头猛地一滑！
“啊！”秦意眠惊呼一声，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手里的蘑菇也散落一地。
预想中的狼狈摔倒没有发生。在她身体倾斜的瞬间，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闪到她身侧，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及时地、牢牢地环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即将倾倒的身体。
是霍厌。
他靠得很近，秦意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雨水和草木清冽的味道。
这气息并不好闻，却带着一种蓬勃的、野性的生命力，与她过去熟悉的香水味截然不同。他手臂的力量很大，箍得她腰侧有些发紧。
“嘶——”
没来得过多思考，下一秒，脚踝处钻心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脸色也白了几分。她试图站稳，将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但受伤的脚只要一沾地，就是一阵剧痛，根本无力支撑。
霍厌低头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秀眉，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漆黑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清晰可见的紧张。
他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暂时稳住，然后松开了环住她腰的手，慢慢将她扶到一处干净的石板上坐着。
秦意眠试图动了下，刺痛加剧，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我看看。”霍厌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托住她的小腿，另一只手轻轻卷起她的裤脚。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指尖碰到她皮肤时，能感觉到他微微的僵硬。
“疼不疼？”他问，拇指轻轻按了按红肿处周围的皮肤，力道极轻。
“嗯。”秦意眠咬着唇，眼眶有些泛红，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委屈的。她看着自己狼狈的姿势和沾了泥的裤子，心里涌上一股烦躁。
早知道就不来了，逞什么能。现在又疼又累。
霍厌仔细检查了一会儿，松了口气：“应该没伤到骨头。”
他说完，抬头看她。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对上。
秦意眠看到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紧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声道：“我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
霍厌能感受到她萎靡的情绪，嗓子莫名干涩： “那你先缓一会儿。”
秦意眠头也不抬，随意“嗯”了声。
见她不欲开口的模样，霍厌有些不知所措，垂眼，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那截细腻莹白的脚踝。
几秒后，霍厌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弯腰默不作声地将散落在地上的、尚未完全摔坏的蘑菇，一个一个地，仔细地捡回竹篮里，用手拂去上面沾染的泥污，动作专注而认真。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感觉脚踝没有那么痛了，秦意眠试着站起来时，刺痛依然让她皱紧了眉。
霍厌沉默地看着她，将手里的篮子递给秦意眠后，便在她面前蹲下身，微微躬起脊背，“上来，我背你下山。”
这个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要背她。
秦意眠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沉默蹲下的背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从来没有被人背过，而且这个姿势对她来说，过于近，也过于亲密。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排斥和羞窘。
“我自己能走！”她强撑着，试图单脚跳开，语气带着惯有的骄矜，却因为疼痛而泄露了一丝虚弱。
“山路不好走，你这样下去天黑了也到不了。”霍厌没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点刻意的平淡，“上来吧。”
秦意眠咬了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慢慢地趴到他背上。她的动作僵硬，手臂环住他脖子时，只敢轻轻地搭着，身体尽量往后仰，避免贴得太近。
在她趴上来的那一刻，霍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少女的身体很轻，带着一种柔软的、与他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的触感。一股极其清淡的馨香，混合着她自身温热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与他周身粗粝的山野气息格格不入。
霍厌稳稳地站起身，他的手托住她的腿弯，力道恰到好处，却不敢多碰一分。两个人都绷着身体，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生疏的姿势。
下山的路不好走，霍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秦意眠趴在他背上，能听到他略显粗重的呼吸，也能感觉到他后背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秦意眠渐渐发现，霍厌走得虽然慢，但每一步都稳得出奇，几乎没有颠簸。
她的身体也不知不觉放松了些，手臂不再是僵硬的弧度，而是自然地搭在他肩上，下巴也无意识地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头。脚踝的疼痛依然存在，只是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视线变得开阔，她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侧脸轮廓，注望着前路时微微抿起的唇，以及浓密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淡淡阴影。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褪去了平日那份生人勿近的阴郁，竟显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干净的少年气。
“霍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秦意眠自己都觉得别扭。她从来不习惯跟人道谢，尤其是用这种语气。她说完就后悔了，把脸别向一边，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霍厌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山林寂静，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跳跃闪烁，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霍厌从未与任何人如此靠近过。
背上少女轻盈的重量，她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她身上那股好闻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
这一切，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他心跳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背部那份柔软与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将他灼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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