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不许
“总,总之,那些矿工追赶上前,又下狠手抓了几个领头的,说他们是寻衅滋事,用心险恶,也要被送去关几天。”来报信的气喘吁吁,两腿打颤,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至今仍不得歇息;只是在蔡京灼灼目光逼视之下,却绝不敢稍有怠慢:“那些禁军气急败坏,大声叫骂,却最终,最终也没有**;他们在原地僵持了很久,到底还是散了……”
蔡相公衣袖一抖,几乎将书桌上的茶盏掀翻。他低声道:
“到底还是散了?”
怎么能就这么散了呢?
“是。”下人叉手回话:“那些矿工说了,再做顽抗,惩罚更重;一个一个都要送去挖煤。那些,那些禁军破口大骂,却仿佛也甚是畏惧,渐渐,渐渐就退了。”
“——这样就退了?!”
即使在手下之前勉强压抑,蔡京仍然忍不住提高了声调,难以自控的表现出了一点惊骇:如果这样就能让禁军退去,那带宋文官们先前费尽心力纵横捭阖所做的一切安抚又算什么?他们为了防备禁军而战战兢兢的一切风险又算是什么?!
白费吗?笑话吗?旧时代可悲的残党吗?他不能接受!
还好,在蔡相公控制不住,心态濒临**之前,苏莫及时开口,咳嗽了一声:
“对症下药,侥幸罢了。”
是的,矿工队之所以能手到擒来,解决得易如反掌,并不是因为这群人天赋异禀,或者说有什么匪夷所思的能耐——喔这当然不是说矿工们没有能耐,但在都城里面动手,第一考虑的肯定不是武力值;他们解决得如此轻松自在,纯粹是利用了禁军体系的bug而已。
五代以来的禁军作乱,相较于历朝历代以来拥兵自重武力抗上的军阀,最大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纯粹由下而上的自发性——过往的军事叛乱,多半都要有一个位高权重而威望卓著的将领居中主持,依靠常年积累的人脉联络上下,拉拢人心,鼓舞士气,以此冲破旧体制根深蒂固的约束,才能够面对朝廷常年积累的优势。但五代可就不同了,五代的叛乱,基本是不需要什么“领头人”的;它是由牙兵大爷自主研发、自主运营的一款高质量大逃杀游戏,只要几个点子王振臂一呼,新赛季就会立刻重启,大爷们会随机挑选一个幸运的节度使强行披上黄袍子,加入这场不死不休的运营大战——而绝大多数节度使,在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披黄袍子之前
,都是处于某种完全懵逼的状态。
也正因为如此,士大夫们的种种钳制之举,才一致无法对禁军生效。他们制衡也好、打压也罢,归根到底只能应对寥寥几个头面人物;但头面人物换掉一个还有一个,可禁军本身却刀扎不进,水泼不透,盘结胶固,不可瓦解;基层权力与信息的运转,却永远是一个不可揣摩的黑箱,不知从什么地方就会又爆出一群点子王;黑箱中的点子王比下水道的蟑螂还要难杀,所以一切瓦解之策,当然都归于虚无。这就是禁军的叹息之壁,不可逾越的高墙。
可是,对于矿工来说,这叹息之壁就实在不算什么了。这原因也非常简单,无论禁军再怎么封闭神秘,一旦他们打算加入市场,大批量的购买服务——比如说,外包服务——那当然就得有基层的小头目牵头组织,负责出面交涉,彼此担保。
有资格组织人手、有资格过手财务,有资格担保信用——换句话说,这些出面交涉的小头目,就是士大夫们雾里看花、苦寻不得,最危险也最可怕的潜在点子王——而这一切危险的名字,如今就在矿工们的**上。
这就是自由市场无形大手的威力,懂不懂?
所以,接下来的事情也就很简单了;矿工们只要翻一翻名单按图索骥,那轻轻松松就能打掉禁军基层的一切节点,没有这些关键人物混在人群中组织鼓动,那么再多的人也不过只是乌合之众,被轻易驱逐,自然也在情理之中了。
这一套说起来容易,实际也一点都不困难;只不过为了保护士大夫们的脆弱信心,苏莫还是稍微省略了解释,保留了一点神秘的想象空间,免得局面过于尴尬;他只是谦虚说到:
“一时运气,也不足为训。”
蔡相公瞥了他一眼,显然半信半疑。不过现在的局面,也并不适合长篇大论的刨根问底了。禁军虽然被轻易逼散,但绝不意味着事情就此打住。万一这些丘八被矿工打散无处泄愤,干脆在附近就地大闹起来,那么这些地头蛇肆无忌惮的撒泼,还真会是一个天大的麻烦——就算他们暂时不敢**,就地**把京城秩序搞得完全崩溃,那也是不可收拾的局面。
蔡京又道:“这些当兵的被轰散之后,又做了什么?”
“还是在哭,在闹。”报信的下人老老实实道:“闹了一阵后也疲了,商议来商议去,说是要让家眷出面写**,到开封府击鼓
鸣冤去……”
闻听此言蔡相公直接向后一靠满脸紧绷的表情顷刻间消失无踪几乎是瞬间又恢复了那老神在在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
——喔要去告状啊!
要是丘八们哭完之后毫无声响不可探查;那么蔡相公反而真要大感紧张猜忌不已;毕竟会咬人的狗不叫一群人鬼鬼祟祟谁知道你在琢磨什么?尤其禁军前车之鉴更是令人不能安心分毫。可是如果只是选择告状告状——请问什么时候人才会选择告状?在禁军强势说一不二天下震悚之时他们指望过什么王法么?
过往飞扬跋扈视法律如无物;如今却色厉内荏居然还妄求什么“王法”;如此之前倨后恭令人发笑那不就是暴力上实在没有优势欲前不敢欲后不甘;畏畏缩缩进退两难才不能不求助于青天老爷期盼一个什么“公平”么?
——嘿嘿仅此一点蔡相公就能瞧出这些废物人皮下的“小”来!
说白了禁军暗戳戳地也在怕了!
是害怕矿洞的冬暖夏凉么?是害怕矿工的一秒六棍么?还是害怕这完全超出预料的发展?不过显而易见无论禁军是在害怕什么既然现在他们已经显现出了恐惧那么蔡相公反而瞬间就不恐惧了——原来原来你们也不过就是这么个水平!
告状?好一个告状啊比当年秦香莲告的状还要好啊!
别看什么“**”什么“击鼓”说得是声势浩大非同寻常但只要你告了状走了程序那么一纸**递交上去后续所以涉及公文往来、程序流转的文书工作可就完全进入带宋士大夫们的绝对舒适区了。你要跳出棋局掀桌子谁都要怵上三分;现在你老老实实走程序那么请猜一猜
要是禁军们毫不客气冲进来一秒六棍痛击蔡相公那蔡相公自然魂飞魄散抖如筛糠不得不献出自己珍贵的老钩子。但现在你要软弱得循规蹈矩走流程那么蔡相公想要玩死这群废物货色确实也不是什么很难办的事情。
总之对方已经露出了破绽那就是虎皮告吹再无威胁可言。蔡京今日高悬起来的心可以说瞬间就落了个七八成。他拍一拍衣袖伸手去拿了一盏热茶稍稍吹一吹水汽等到冰冷的老手(被吓的)被温暖的茶水捂热才终于徐
徐开口:
“……去告诉他们,不要急嘛!当街擂鼓写**,多么不成体统,岂不是大大失了身份?你跟他们讲,就说他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让他们多少有点耐心,老夫肯定会给他们一个说法……”
当然,这个说法毕竟经过严格的审核、统一的部署、科学的论证,不是一蹴而就的;所以需要耐心的等待。不过,蔡相公也会向大家保证,这个说法不是不给,而是慢给、缓给、合理的给、有秩序的给——总之,不要着急,等着嘛!
收到指令,下人唯唯诺诺的出去了,蔡相公啜饮热茶,端坐片刻,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好了。”蔡相公淡淡道:“现在,就要请散人为老夫解释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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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错,如果说禁军的脓包废物,已经潜移默化的抹消了蔡相公七成的忧虑;那么剩下的三成忧虑,当然就要着落在文明散人头上。
显然易见,如果矿工如此轻而易举就能驱逐躁动的禁军,那么这些新生武装力量的危险性,自然也就远在原本的禁军之上;不容蔡相公不多三分小心。至于为什么只是多三分么,那就来自于蔡京根深蒂固的误解了——迄今为止,他大概还以为矿工手上的人力,不过是零零散散进京的几百个壮汉,区区几百数量,虽然相对棘手,但也不是那么难以控制,因此基本还在蔡京心理底线之内;这也是他还可以安稳喝茶,而不是再次跳起的缘故。
当然啦,这就是两脚离地,不染实务的坏处了;蔡京在朝廷中的耳目堪称是盘根错节,灵敏高妙,足以迅速探知他期望的一切**情报;但七八年学士十余年宰相,蔡氏高高在上无往不至,却从来不愿低头看一眼市井百态,所以他当然也不知道,数年以来汴京城底层的煤炭需求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毕竟京中是真的缺燃料,严重短缺那种),而需求刺激之下,矿工队从流民中筛选人才,吸纳干将,规模也已经扩张到了什么地步——如果他知道,那可能屁股是不会这么安稳的。
不过,为了老前辈的心理健康着想,苏莫也决定抹下此节不谈,只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呢?相公也看到了,那些禁军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若无约束,岂不闹出天大的事情!我也是迫急无奈,才不能不求助外援。”
这倒也是很合理的事情。如果抛开带宋士大夫多年以来对禁军毫无底线的纵容不谈,那么无
论是酒后胡言乱语,还是拘捕后意图作乱,都实在已经大大逾越了底线,纵使狠手弹压,以不足为过。但现在的形势,显然没有那个资格谈什么“底线。蔡京略做思索,只道:
“如若前门驱狼,后门引虎,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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