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璃走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像是算准了日子,正好赶上市里举办教师培训,方康年和程云作为县里优秀代表,都被选上,俩人一去就是一个月。

平宁县是个贫困县,坐落在市郊边上,像被划出管辖范围内。培训时间长,路途又遥远,他们只能住在市里提供的职工宿舍,也许能隔三差五回趟家,却不能天天回。

只是放心不下方璃。

临走前,方康年叫住她,再一次叮嘱:“首都理工大学的机械不错,淮大建筑系全国第一,不过,我和你伯母还是希望你考个师范,进中学,当老师,女孩这一生,不要太颠沛流离,稳稳当当的最好。”

那是2008年的暑假,紧张激烈的高考结束,新一轮报考热随之袭来。

那一年,方璃的成绩是全市第一,分数高到各大知名院随意挑。外人都道他们老方家是祖坟上冒青烟,上一个市理科状元是她哥。

方康年自然脸上有光,可关起门来,看着这个心有事不外泄的女孩,仍为她选专业操碎了心。

作为一名老师,他对填志愿很了解,也清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大多有自己的想法。可从教多年,他见过太多因选错专业而后悔的学生,耗费好一番心力又回到起点,大学四年时光仿佛从未来过。

他不像别的家长那样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只希望她选一个实际的专业,在以后的日子里工作、嫁人、生子,平稳得一眼望到头才好。

方璃垂下眼,没发表意见,方康年知道她表面看起来温顺,其实心里最有主意。他劝不动她,还是程云喊了一句“车赶不上了”,才不得不放弃,叹了口气,和后者一道离开了。

方璃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天下午,就去网吧填志愿,填完给方康年发了条短信,没打算瞒他们。

从网吧出来,她没回家,又去车站买了张车票,小县城车次少,她只能买到后天的票,一路坚决地往回走,执行力强到可怕,回家迅速收拾好行李,生生捱了两天,这才出发去首都。

坐在四四方方的车厢里,方璃看见外面的世界,苍绿的树林和黄土丘向后漫过。

云朵铺成很美好的形状,环绕着太阳,被光照成透明的样子。像她的心情,一样开阔、明朗。

这趟火车足足跑了九个小时,方璃没感觉到累,站起来时才发现腿麻了,又沉又肿。广播播报前方到站首都站,她活动着脚腕搬行李,一面排队。

人头攒动,方璃拖着箱子下车,跟着大部队往前走。

那时首都地铁已经很发达,坐地铁过去很方便。可方璃从小生活在山坳里,连地铁都没有见过。

她茫然地被推到站外,看见一水的出租车排列在路边,不及问,就有司机朝她走来。

男人叼着烟,操着一口非地道京味方言,笑眯眯问:“去哪啊,小姑娘?坐我的车,给你减价。”

方璃想了一会儿,答:“安仁里。”

“好几个安仁里。你说哪个?”

“北山路那个。”

“哦。”司机应了声,“市里啊,怪远的,还堵。”又笑,“看你年轻,来上学吗?”

方璃点头。

“不应该吧,不是才高考完?”

方璃没说话。

“算你六十吧。”司机懒得再问,“俩地儿直线距离八十,我给你便宜二十,够划算?”

初到大城市,方璃有太多不了解的地方,只觉得贵:“师傅,不好意思,这附近有公交吗?”

司机见她要走,打马虎眼儿:“那公交半小时一趟,刚就过去一辆,这大热天的,你不嫌晒啊。况且你提着这么大个行李,一趟下来倒车也把你倒腾晕喽。”

“好不容易来一躺首都。”他又点了根烟,说,“不信你可以去问问,这条道上有比我便宜的,你回来找我,我脑袋削下来给你。”

“……”

因为出门前没告诉方康年和程云,方璃身上只有攒下来的两百块钱,买车票花去一部分,剩下一部分虽然够用,但还是觉得肉疼。

可听司机这么一说,这趟是真难走,万一再迷了路得不偿失。方璃便答应下来,对方立刻换了副嘴脸,兴致勃勃地帮她搬行李,又给她开车门。

她坐进车里,盯着窗外的景色,看世界在她眼前连成流动的一片。她像个从来没见过人潮和高楼的孩子,眼里透露着震撼,实际上也确实没见过,首都的人潮和高楼。

司机跟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方璃不太搭理。

这一趟开了很久,车辆中途堵了几回,一直走走停停。

方璃不懂计程,又因为起了个大早,被晃悠得没忍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达目的地,天边暮色已经降下来。

前面是一片老小区,二十年左右的房龄。楼房的外围刷暗红浆,遭年月侵蚀大片大片剥落,有点影响观感,小区绿化倒是做得不错,门口有一片人工湖,“哗哗”散着喷泉。

“一百八。”

司机忽然说。

方璃那会儿还没太睡醒,迷迷瞪瞪问:“一百几……多少?”

“你给一百八得了。”司机把票打出来,递到她手上,“路上堵得很,我想叫你来着,看你睡着了,没好意思叫。不然你就不是这个时候到,得晚上了。”

“小区我就不进了,你自己走过去吧,不然还得加两块。”他撇过头,冲她挤挤眉眼,“我在帮你省钱哩。”

“……”

他大言不惭地说着,一点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方璃感觉自己的表情像被冻住,又从中间裂成两瓣。

“我没那么多钱。”她说。

“你说啥?”司机以为自己听错了,歪过脖子,脸上带了几分怀疑,“你跟我开玩笑呢,一百八,一分不能少,我都给你便宜二十了,那上面写的是两百。”

“师傅。”方璃看着小票,心凉了半截,只感到明晃晃的讽刺,“我是按照您一开始给我的定价才上车的,您现在这么说,不是骗人么。”

她语气坚定,带着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成熟,司机愣了愣,被她逗笑:“我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骗人啊?我们开出租车的,难不成都按理想状态定价,刮风下雨堵车一概不论,你当我做公益啊。”

“你什么也别说了,赶紧给钱。”他不耐烦地勾勾手。

方璃不想跟他硬碰硬,正好看见附近有一家派出所,便道:“我真没那么多钱,您要是执意找我要,那咱们就报警吧。”

司机眼神一凛:“你没完了是吧?”

方璃抬抬下巴,沉默不语,司机也没了办法,骂了句脏话,只得驱车开往警局。

二人来到警察局门前,男人像开了马达,一个箭步冲进去,上来就先入为主,添油加醋一通自证。方璃什么证据都没有,只咬定一开始说的是“六十”,后来贵了几块,就变成“一百八”。

警察也是个半吊子,这种事处理多了,懒得深究。况且他着急下班,没空跟他们浪费时间,漱了口茶水,咕哝两下道:“你们都别吵了。这一趟正常走下来是八十,算上堵车到不了一百八,我给你们按一百二处理,谁也别给我矫情。”

“不是警官,那我这一趟……”

司机还妄想继续讨价还价,被警察一眼剜回去:“掉钱眼里了,睁开眼看看,一孩子。”

司机贼眉鼠眼地低下头,不说话了,可方璃连一百二也拿不出来,她手头就九十五。

她抓着一把碎钱放桌子上,语气冰冷:“我就这些,多的没有了。”

脾气还挺横。

司机这下来了火:“你来这上学,你说你没钱,你家不给你交学费啊?”

方璃:“我们家都是自己挣学费。”

“你们家自己挣学费也得看看是骡子是马呀,把你这么个黄毛丫头放出来,脸上有面儿啊。还读什么书,趁早回家吧!”

“……”

方璃从小在乡下长大,乡里乡亲再怎么碎嘴,也没人干这缺德事,更不会有人这么骂她,自己做了不道德的事还理直气壮。

她第一次来首都,见到如此繁华的大都市,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期许,不知道这算不算社会给她上的第一课,只感觉刚建立起来没多久的滤镜“啪嗒”一下碎了,流出内里原本的腐败不堪来。

方璃的脸气得煞白,司机还要说什么,被警察制止:“打住,都打住!我叫你闭嘴,听见没有!”

“你在首都有亲人吗?”警察瞪了男人一眼,目光转向方璃,语气温和了几分。

方璃本来还蕴藏着满腔怒火,却在听到“亲人”这俩字后,一下全亡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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