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言刚把自己小包里的东西拿出来不到一刻钟,又收拾着搬进了东舍。

荀彧给她指了主屋侧边的一间小房。

看上去很久没人住过,冷冷清清,只有一块简单的木板床和一张素几——上面何时摆了个和环境不相衬的白玉香炉,泛着淡色光泽。

就像是破烂里冒出的珍珠,像乔言偷来的似的。

她没有熏香的习惯,也不会用这玩意儿,因此默默挪到一边。

徐阿娘也跟了进来,瞥了眼香炉,又上下认认真真,打量了乔言一番。

阿娘依旧是不打算说分工,只是塞给她一套衣裳——是侍女的工服。

乔言之前作为最低级的小仆从,一直都是穿的粗麻衣服。乔氏亲手缝的,歪歪扭扭,勉强裹在身上。

虽然肤感不算太好,但是胜在便宜耐脏。沾了马粪,稍微搓一下又干净了。

因为是工服,乔言不甚在意。

而现在,工服进化了。变成淡青色的衣裙,细纱的料子软上许多。

袖口有些刺绣暗纹,手法颇为讲究。下摆是绢制长裙,裙摆有些宽大,层层叠叠,乔言很担心自己会踩到裙子摔上一跤。

但是本质上,还是工服。

乔言不会背叛工人组织,她深知自己没那么好命。

于是牢记使命,一身正气,对徐阿娘道。

“阿娘,这可是女官的衣裳?这么说来我还没问呢,我究竟要做什么…”

“公子派下的,有什么事情,问公子便是。”

徐阿娘依旧是含糊其辞,只是催促她更衣。

乔言换好衣服,照照铜镜,竟然人模狗样起来。

她也是许久没穿过女子的衣裙,竟然有些局促。

徐阿娘帮她抚平几处褶皱,正了正衣襟,一脸欣慰。

“有个人样了!”

…阿娘你,说点好听的。

徐阿娘又仔细瞧了瞧她的脸。

“可会化妆?在主人面前伺候,好歹要敷些粉。”

乔言素面朝天惯了,一直没在意过这个。

只是仔细想想,荀彧小公子的精致也不是特例。上到世家大族,下到有份糊口工作的体面人,小脸都是敷得雪白,如同嫩豆腐似的。

东汉这个全员服美役的年代,侍从注重仪容仪表倒是可以理解。

但是穷人乔言吃饱饭也才没几个月,还没到如此高的境界。她没有这些化妆品,也没钱买。

倒是回想起荀彧送的那套口脂——烧毁在了大火之中,匣子都烂了一半,内容物更是不用多说。如今侍从们翻新了宅子,那堆灰烬也不知被扫去了哪里。

乔言面露难色。徐阿娘皱了眉头,正准备心疼。

荀彧走了进来。

阿娘立刻不心疼了,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

“公子可是有什么要交代的?乔淑女第一次来,诸多不解,可要多担待些。”

嘴里噼里啪啦,脚却挪动得飞快,后退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槛。

离开的最后,徐阿娘送给她一个“好好干”的眼神,合上了门。

————

荀彧轻咳一声,耳朵又开始热了。

他的父亲颇有建树,他本人更是冰雪聪明。身边不乏虚溜拍马,借意亲近之人。

只是如今,倒是身份调转。乔言分明只是他身旁千万侍从中的一个,他本应什么都不做,只等她自己贴上来。

侍从向来都应该这样,不是吗?

若是乔言得知他心之所想,大概会义正言辞——打工人是来打工的,不是卖命的。给钱办事,人人平等。

但现在是中平三年。

现在的打工人,还真是卖命的。

她的老板在她面前拧着手指,憋了半天,只憋出两句嘱咐。

“阿娘很是热心,在这里也没有人会为难你。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原来是来犒劳新员工了,他真是个好老板。

乔言立刻双手捧心表忠诚。

“多谢公子。公子已经帮了我许多,无以为报,只求当牛做马…”

荀彧望着她的嘴唇。

她未施粉黛,嘴唇便也只是,最平淡的那种粉色。

她总是那副恭敬听令的样子,内心却拒他于千里之外。

“倒也不必当牛做马。我素来从简,你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他抿着唇,眼神复杂。说了这席话,乔言唯唯诺诺地应了,倒是一点改的意思都没有。

她甚至不愿意再靠近一步。

乔言目送荀彧离开,想着自己表忠心的态度是否不太足够——老板看上去甚是冷淡。

徐阿娘一直候在外面。

见二人聊完了,又忙不迭捉了乔言,嘱咐注意事项——皆是琐碎,从荀彧的喜好到他每日的饭食。

再者是亲朋好友,来往人情,说得徐阿娘唾沫星子纷飞。

乔言暂时记不住这么多,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徐阿娘也不指望这孩子立刻显神通,叹了口气。

“总之,明日卯时一到,便来主屋廊下候着。公子要唤的。”

岗位不等人。

明日,便是乔言上岗的第一日。

————

荀彧实在是个大忙人。

不如说,尚书台乃至东汉整个官府的运作体系都是挺压榨人的存在。

他虽然不用上朝,但是通常辰时就得到尚书台。

午时休息上一个时辰,下午还得继续干到酉时——怎么算也不是八小时工作制。

最可怕的是,还没有周末的概念。一旬为一个轮回,做九休一,月休三天,完全是比单休还要苦的存在。

不过好在,没有急事不用加班。再加上他家底子比较丰厚,上下班都是马车接送,没有风吹雨淋,好歹是没有通勤高峰的烦恼。

也是拜忙碌的尚书台所赐,乔言没什么工作量。

她自然不能跟着荀彧去尚书台伺候。而小公子的路途则有嘴笨侍卫负责,她也并不用去添乱。

纯纯是个吉祥物来的。也不知荀彧要了她来究竟是做什么。

而徐阿娘也不管她吉祥物还是什么摆件,卯时还差一刻,便揪着她站在主屋廊下候着。

天还没亮,东舍这儿一点声音也没有。隔壁西舍倒是已经有人走动,也皆是放轻了步伐。

乔言只听见了黑虎的爪子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的响声,比她自由上许多。

乔言倒是习惯了晨起,却不习惯这肃穆的环境,束手束脚地站着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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