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裴泠,参见陛下。”裴泠行至殿中站定,缓缓抬首,迎向御座之上那道威严的视线,“臣今日还朝,特向陛下复命。”

“不必多礼。”皇帝抬手虚扶,目光落在那张比三年前更显沉静的面容上,“荆州苦寒,边关风霜,这三年来裴卿辛苦了。”

裴泠神色如常,眉宇间不见半点波澜:“臣不敢言苦。为朝廷效力,乃臣之本分。”

“有卿如此,是朕之福。”

此言一出,朝堂俱静,旋即有人率先出声应和。

“裴首辅驻守边关三年,劳苦功高,真乃少年英雄,令我辈惭愧啊。”

“正是正是,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担当,实是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附和之声渐起,交口称赞如潮水般涌来。裴泠立于原地,神情自若,也无骄矜也无得意,仿佛这些赞誉与他毫无干系。

“好了。“皇帝开口,止住了众人的议论,“裴卿既已平安归来,日后当继续为国效力。归列吧。”

“是。”裴泠颔首,退回班列之中。

皇帝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掠过满殿朝臣,最后落在户部尚书身上。

“今日议西北军需。户部有何要奏?”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地出列,开始念折子。折子内容简明,只说今年雪灾尤其严重,运粮的路被堵了好几段,西北驻军的冬衣和粮草都还差三成,请示能不能从附近州县调拨。

御座上的皇帝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此事,裴卿怎么看?”

满殿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裴泠。

他不慌不忙地出列,躬身一礼,然后直起身子,声音清亮:

“回陛下,臣以为,从附近州县调拨并非上策。”

“哦?”

“今年雪灾不止西北一处,附近州县也未必有余粮。若强行调拨,只怕这边补上了,那边又缺了,拆东墙补西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户部尚书忍不住开口:“那依裴首辅之见,该当如何?”

裴泠闻言,往后方扫了一眼,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都避之不及。

对此,他丝毫不在意,唇角反而微微扬起:“臣以为,与其四处调拨,不如彻查亏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臣回京途中,途经西北数县,曾暗中走访。发现当地粮仓账面与实存相差甚远,仅兰州一县,账面存粮八万石,实存不过四万。臣斗胆请问——”他顿了顿,目光从户部尚书身上移开,状似不经意地往谢兰因站立的方向扫了去,“这亏空的四万石,去了哪里?”

殿中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谢兰因眉心一跳:兰州。那是她上个月核过的地方。

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支吾着说不出半句话来。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谢兰因的耳中,她的眉头紧紧蹙起。

御座上的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裴泠,目光幽深。

“谢爱卿。”他开口,“你怎么看?”

谢兰因出列,行礼后站直。

她的位置离裴泠不过几步远。这么近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空气中传来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

那是谢兰因这三年间常用的熏香,却不是裴泠喜欢的。从前他用的是一种花果调的香,她说太甜,他还嘴硬说“你才不懂呢”。

三年了,什么都变了。

“回陛下。”她开口,声音平稳,“兰州粮仓之事,臣上月曾去核查。账面与实存确有出入,但并非贪墨,而是损耗。”

“损耗?”裴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谢大人,八万石对四万石,一半的损耗?本官倒是头一回听说,粮仓能损耗成这个样子。”

谢兰因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她再熟悉不过了。十七岁之前,他这样望着她,望过无数次。在太傅府后院的梅树下,在偷溜出书斋的午后,在她扬起雪球砸他,他却笑着追过来的时候。

可那时候,他眼里的光分明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是明亮的,像是燃着火苗,充满了生气。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冷漠,如同被焚烧后残余的灰烬。

“裴首辅有所不知。”她收回视线,继续道,“兰州粮仓年久失修,去年又遭了水患,仓中存粮霉烂者不在少数。臣去时曾亲眼所见,仓底积了半尺深的水,粮食泡得发了芽。这些折损,并非人力可挽回。”

“既如此,为何不修?”

“修了。工部去年八月拨的款,九月动工,今年五月才完工。”她顿了顿,“只是,等修好的时候,粮食已经烂完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声,又赶紧憋住。

裴泠看着她,没有说话,谢兰因也不躲,就那样与他对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谢兰因果然还是那个谢兰因,巧舌如簧,滴水不漏。

可她也在想,裴泠果然已经不是当年的裴泠了。从前他嘴欠归嘴欠,可从不拿这种公事来压她。

三年,真的能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他逃不过,她也是。

“谢大人说得在理。”裴泠忽然笑了,却比不笑时还冷,“不过,本官还有一事不明。”

“裴首辅请讲。”

“兰州粮仓之事,谢大人既然知道,为何不早点上报?”

“下官报了。”谢兰因神色自若。

“报了?”裴泠挑眉,“本官翻阅户部去岁以来的折子,可没见着兰州粮仓的奏报。”

“下官报的是给户部,不是给裴首辅。”谢兰因的语气依然平稳,“裴首辅若是想看,我可以让人誊一份送来。”

“不必了。”裴泠转过身,对着御座的方向开口,“陛下,臣以为,兰州粮仓之事,折射出的是户部监管不力、上下推诿之风。若不彻查,只恐西北军需年年告急,年年补不上。”

御座上的皇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向户部尚书:“户部怎么说?”

户部尚书已经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扑通一声跪下:“臣……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责罚?”皇帝冷笑,“朕问你的是怎么办,不是怎么罚。”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竟有些想笑:这场仗,裴泠打得真是漂亮。表面上是冲着户部去的,可谁不知道户部尚书是梁王的人?谁不知道户部的账目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利益?

他想把水搅浑,可明眼人都知道,这水本来就不是清的。

裴泠一回来,就拿户部开刀。是针对户部尚书,还是针对他身后的人,他的用意早已昭然若揭。

“陛下。”谢兰因上前一步,“臣有一言。”

“讲。”

“兰州之事,臣曾核实过。粮仓霉烂属实,户部拨修不及时也属实。但若要彻查,臣以为,不应只查户部一家。”

裴泠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看他,继续道:“工部为何拨款延迟?地方为何上报迟缓?兰州知州去岁曾上书请求提前修缮,为何被驳了回来?这些,只怕也要一并查清楚。”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就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裴泠看着她,目光深沉,谢兰因依然不躲。

“谢大人说得有理。”裴泠开口,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心惊,“既如此,不如请陛下下旨,由大理寺牵头,联合户部、工部,一并彻查。”

“大理寺?”户部尚书猛地抬头。

裴泠看着他,微微一笑:“周知译周大人年轻有为,又素来公允,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

谢兰因拧眉,她看了看对面同样困惑的周知译,又看了看裴泠,实在看不懂他的用意。

他提周知译做什么?

周知译属清流一派,是太傅的门生,也是她父亲的故交之子,和她走得近,满朝皆知。

如果周知译来查,那最后查出来的,是她的人情,还是他的公允?

谢兰因思忖着,忽然便明白了。

他不是在搅浑水,是在给她挖坑。

“陛下……”周知译出列,想要进言。

“陛下。”谢兰因却先一步打断了他,“臣以为,此事牵涉甚广,不如交由刑部……”

“刑部?”裴泠嗤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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