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娘仍旧在凝望，哪怕日落时分是如此稍纵即逝，霎那天地间为之暗淡。
橙红，橘色，以及紫霞，都在俯仰之间化为虚无。
空气中氤氲着风雪的气息，江德昆注视着她。
远山如黛，恰似眉峰聚。
眼底亮着点点星光，恍若万家灯火倒映。
她真的很喜欢这番自然景象。
冬日第一场雪将至，而她眉眼盈盈，似乎先一步迈入春季，万物复苏流水化冻，一派生机。
江德昆又想到那场舞，现在想来，与其说是一场舞蹈，更似一次春祭。
失传已久的女性祭司，舞着赤诚而热烈，恭迎春神回归人间。
以蓬勃的生命唤起沉睡已久的万物。
他像是被烫到般瞬间移开视线，他好像知道方才自己为何会越过边界，以极其自然的态度。
心跳突显，江德昆迟钝地意识到它在为谁跳动剧烈。
风起，吹乱鬓边的发。
一切都是私心。
他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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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省政事堂，贺文章正审阅着京兆尹今日送来的奏疏。
这是一封“插队”急报的奏疏，只待审阅完上达天意。
只是在看清上书内容的那刻，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原先认真的神情多了些玩味的笑。
这两位还真是会玩啊。
候在殿外的清秀侍从正巧在这时入内，他耳语几句，贺文章面露诧异，居然去枫山了。
他抬手，红袖滑落臂弯，“备车。”
身旁伏案的同僚闻声看来，“初元，何不等大伙一齐审阅完再递交？且这些公文自有递交差使，又何须劳动你？”
“事急，自然我亲自送去。大人忘记这项规定了？”
“我自然记得，只是如今太平盛世，多少年没出过大事了，你别是虚惊一场。”
男人闻言只是回头，冲着几位同僚笑道，“各位大人出身显赫，自然什么都见过，我小门小户的哪见过这个，虚不虚惊看圣上作何反应就是了。”
他笑弯了眼，两颗虎牙尖尖。
他走后，政事堂顿时嘈杂一片。
“他这是何意？我们也是好心提醒他！”
“他不是一向对我们这些人夹枪带棒的？”
“那也不行，真不知道他这狗脾气怎么还留在这给咱添堵吗？”
“要是江侍郎还在政事堂，那还有这些糟心事！”
“谁让圣上宠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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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并不比出行，是东府派来的侍卫接送。
马车上，淮娘忽然想起一件被她忽略已久的事，“江德昆，那日在桃花庵，江皎月是乘东府马车去的吧？”
一样的马车，若不是两侧灯笼上的字不同，淮娘当时怕是就警觉起来了。
“是也不是。”
男人靠着软枕，身侧小几还放着一只黑漆木盒，里头是一碗熬好的清苦汤药。
他上马车第一件事便是用药，一饮而尽，连眉尖都没有蹙过半分。
“皎月的马车是诚王所赠，属于她个人所有。那车上写得是她的表字，只是为了方便管理才放在东府名下。”
淮娘问，“像你被叫昆山一样？”
江德昆点头，“表字一般由师长取，只有亲近之人才会称呼表字。”
“那她表字是什么？”
“青升。”
“青山的青，日出日落的升。”
他顿了顿，“淮娘，我教你识字吧？”
“啊？”
这话题转的太快，淮娘有些反应不过来，“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忽然想起一些游记和地方志异，我想若是你看不到会觉得遗憾的。”
“比如菊花秋日正盛，而黄州菊花秋日落瓣。这些自然之至的现象，想来你会觉得有趣。”
他语调缓慢，“还有一种名为石钟的山，因流水在中空的山石间激荡，发出金石之声而闻名。”
淮娘想了想，若是自己某日划船误入其中，只怕以为有人在水中央击鼓。
她失笑，“确实有意思。还有么？”
“自然是有，只是——”
“听我讲述哪有自己发现有意思呢？”
江德昆温柔地注视着淮娘，“而且面对同一句文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释。这种文字的差异，也不失为乐趣。你觉得呢？”
一番话说下来，淮娘不免意动。
“我现在学，不晚吗？”
“自然是不晚的。”
“只要你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淮娘想了想，“好。我试试。”
一语毕，马车正好停下。
淮娘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到东府了。”
后者嗯了一声，“你先进去吧，我要进宫一趟。”
“……”
她放下车帘，“我也去。”
“淮娘，”他眼中浮现一抹无奈，“只是进宫向圣上说一下女户，没事的。”
“下午赶路登山，想来你也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一会就回来。”
淮娘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不。江德昆，你说我累了，那你呢？”
“你累不累？”
瞧着男人愣神的样子，淮娘问，“你就不考虑考虑自己吗？”
一回来就要马不停蹄地进宫，那之前说什么让圣人生闷气的小孩子气的浑话，还带她登山看日落。
就因为他看出来自己那时的不安，想要安慰自己吗？
可他只是一个病人而已。
又不是有法术的神仙，能分出几个自己，一个进宫解释，两个骑马登山，又一个陪着她、开导她。
怎么可能呢？
“江德昆，一定要今日进宫去解释吗？”淮娘凑近他，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回答我。”
“……是。”他眼睫轻颤。
“好。”淮娘掀开一角帘子，“陈伯，劳烦你让厨房做几道小菜，直接装盒提过来。”
“碧空，你去回禀老爷夫人一声，我和江德昆要进宫一趟。”
“还有，要一只可以煎药的碳壶，放一副药进去。”
“嗯就这些，麻烦你们了。”淮娘吩咐完这些，维持着面向车帘的方向，朝江德昆伸手，“食盒。”
江德昆如梦初醒般，将食盒递给她。
淮娘递完食盒回身坐好，却发现江德昆还在看她。
“呆住了？”她在他眼前挥了挥，生怕他像昨日夜宴那样失明耳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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