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添衣勿病,多加留意。”

转眼间便已是孟秋中旬,秋闱时间定在八月。

金陵离盛京路途遥远,崔迟幸只得早早赶路。

崔父崔母泪眼盈盈,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额发,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眼前熟悉的面庞,尽管前十八年里,一家人从未分离。

“迟幸,为父当真是无能。治家无方,政绩平平,到头来只能让你去扛起崔氏……”崔扶生用袖口抹脸,不经意擦去一滴泪,胡须也跟着发颤,“功名利禄不过是身后之物,父母只愿你能平安归来。”

但他太了解自己的女儿是何等倔强的个性,事事争先,不功成名就,决不罢休。

听着女声清脆应“是”,他的心仍止不住抖动下坠。

盛京是如何腥风血雨,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马车缓缓消失在城门外,缩成几介圆点。

“儿啊,你何苦携那么多书卷北上……盛京苦寒,冬衣可有带满?”

崔母悲凄的呼唤声回荡在黄土尘埃里,字字浸满泪水。

马车里的少女不忍再睹,毅然放下车后帘幕,转过身来却将手绢搅成四分五裂,眼眶泛红却无泪流淌。

既已离去,便莫要再回顾前尘往事。

她阖上眼,静静感受马车在抖动,似是要直直送她入浮沉波澜的金銮殿中,落得粉身碎骨,肝肠寸断。

路遥遥而朔风寒,不闻呢喃吴侬语。眼望金楼雕栏在,轩榭廊舫何处觅?

一个月后。

车刚轧入城门,帘幕外人声鼎沸,惹得崔迟幸忍不住掀开帘,与盛京初打照面:稠人攒动,俱展笑颜,数不清的店铺沿街开着,熙熙攘攘,车马络绎不绝。河曲穿梭,密密麻麻的船舫上传来你呼我应的嬉笑叫骂声,为萧瑟秋景染上几分喧闹。暖风和煦,岸边酒幡飘扬,一派祥和。

盛京无疑是繁华的,只是与金陵的柔情似水迥然不同。它恢宏大气,中心地区包裹着又一座更巍峨壮丽的皇城,看上去密不透风,威风凛凛。

车辙滚过,不停在主街上留下稀疏印记。

她的眸光在某瞬紧盯住了某一处宅门,倒不是这门有多金碧辉煌,相反,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只用寻常楠木作匾。

但牌匾上赫然写着“赵府”二字,便不得不引人注目。

沉默一刻,心下不禁回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能扎在这街上的,唯有盛京赵氏一脉——先帝在位时崔赵党争中的胜者。

赵氏是接替崔氏没落后的新秀世家,老赵相公辅佐三皇,名震天下;更别提上一任宰相赵承泽的威风做派,权覆朝野,连皇室都要忌惮三分。整个家族繁盛至今,甚至一度营造了与皇家共治天下的局面。

再论起如今当家的长子——赵弥客,年纪轻轻便已任职左相,大权在握,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据说,选聘女官便是他提出的主意。

想到这里,崔迟幸的心里不禁生出一丝感激之情。

倘若他真是这样十全十美的好人就好了。

她又记起临行前日,父亲曾严肃告诫的话:“此行,你必少不了与那姓赵的打交道。为父望你多加小心,勿要与其厮混,沾了妖道。”

“清流做官,不外乎风骨二字,正道直行,才是君子风采。”

赵弥客便是那个反例。

他为人傲慢,狡猾狠辣,力排异己,像只老狐狸游走于官场上,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狠招才能出奇。他为相数年来,三省六部省去了许多冗费杂税,各司其职,行政效率极高。虽是利齿毒肠招致官怨,但终不免为民征利。

多么千面百相的一个人。

崔迟幸放下帘幕,收起思绪。毕竟,他们是两路人,何况她位卑如此,大抵是难以相见的。

落脚众女官暂居府邸的那段时间,崔迟幸还来不及好好逛一逛这新鲜的城,便把自己锁进房内,整日四门不出,独埋头于书案前。

一页页书卷已被翻动到生了褶皱,灯下人影常常从子时的夜醒来,一直读到天光大亮,油灯枯尽。

采薇常常瞌睡一觉以后,还看见自家小姐笔耕不辍,疼在心里。

她太了解崔迟幸是什么样的性格了,正如家中老爷所说:他这个女儿是个过倔的性子,书中不懂的地方就死磕,写不漂亮的字就一篇篇重来,凡事讲求面面俱到,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夫人叫我看着小姐当心身子,这也拦不住啊。”采薇揉了揉因研磨过多而发酸的手腕,嘀咕道。

她突然很怀念那个经常偷看画本子的小姐了,可惜此次北上盛京,崔迟幸一本都未带走。

正值临考前夜。

崔迟幸合眼小憩,没有察觉到天上轨迹不定——四星连珠。

此时深夜,万家入眠,也仅有钦天监里的太卜令察觉异象,眉头紧锁:“虽为吉兆,怕是朝堂又有变化啊......”

他翻动记录,上一次的星宿异象还是出现在二十三年前的八月廿四——怪雾丛生,文曲星闪烁着诡异的红光,恐犯人主,实乃凶兆。

二者对冲,如此,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浪?

层云不知不觉移位,罩住了漆黑的夜,也遮挡了星宿的来路去向,只留四星悄然连起又分离,缕缕叹气声在皇城角落里被鸦嚎掩盖,无人知晓。

次日便是秋闱考试。

此次只选拔极少量的留京女官,便省去了许多繁缛礼节,仅分为精算、理识与策论三门,即为考核计算和古要理论,策论一门由礼部考官出论题,考生作答。

崔迟幸翻阅前卷,题不难,何况她从小便学着管理宅内账簿,这些更是不在话下了。再看理识,也都是自幼读过的文章。前面答卷下笔如有神助,一手小楷漂亮工整。

但当她看见策论题目时,笔尖停顿,墨水差洇污了纸。

这题目于她这清流人家出来的女儿来说,是不难的,她也本可以墨守成规地写下符合朝廷老官口味的“标准答案”。

可再三思量,手始终无法持笔落墨那份显得徒有虚表的策论。

她不想做那样的人——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

反复思忖,终又忐忑地落笔书写。

直至三柱香后收卷,她的手仍在禁不住发颤。

那份答案实在太冒险,一不小心,便会满盘皆输。可在应试时,她觉得,有命运在冥冥之中牵引她走向此处。

她不愿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入夜,玄武街上,鸟雀偃息。

赵宅书房里的灯花却仍不倦吐着光。

书案前的男子正一笔笔勾画着礼单,低眉垂首,思索如何退回各路送来的生辰礼。

往年如此,今年亦然。

处理完杂事,他又顺手拿起了从礼部要来的答卷,一篇篇翻看起来,均是平平无奇,毫无亮点可言。

低头随意翻动着纸页,长眸黯淡,纵然灯花引爆也无法掀起眼中波澜。

直到一篇洋洋洒洒的长文映入眼帘,让原本皱起的眉头倏然放下。

此次试题是他亲自出的,意为试探考生对权力的想法。

前面的三百篇里无非就是:

“何必在意功名利禄,进朝堂当听圣意。”

“权为身外之物,要留风骨在人间。

谁都为了成功入选,而规规矩矩去写那个谨慎的答案,却难免落得高高在上,装腔作势。

这些老实学子似乎都忘了一点——若是没有权力,拜高踩低的官场里有谁会听你那虚无的志向?难不成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还比不上你士大夫的一介风骨?

唯有此篇显得太过大胆另类,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得淋漓尽致:

“吾一介书生,本无财权。今蒙受皇恩,得应试之机遇,当不负圣眷,护天下万民......惜官场沉浮,各路指令皆难立行,吾则以为手握权力,才能上承旨意,下行实事......唯有手握至高权力,才可令寒门才子施展抱负,治家治国平天下。”

娟秀端正的字迹下,却铺满了尖锐锋利的观点,字字珠玑。

野心昭然若揭。

赵弥客默然地注视着这份答卷,心下一动。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在指责他的大权独揽,可又有谁看见,每年他为朝廷献选了多少人才为官,举荐了多少被高官打压的德才兼备的芝麻吏。

虽语句稚嫩,但观点犀利,竟过分吻合他的口味。于是缓缓用朱笔亲批,点了此卷为首。

待三日后张榜,便可一睹是哪个人家出来的女儿。

想到这里,他便又兴奋起来,再点燃了一盏烛火。

近似一夜未眠。

放榜之日,是个小雨天。

雨水淅淅沥沥从屋檐滑落,金黄的桂花与油绿的叶子上,高低错落,啪嗒声连绵,若琵琶长拂一曲妙音。

崔迟幸早早就排在了榜前,盛京秋犹寒,她的额前却沁出点点汗珠。周身虽是一片嘈杂,可她脑袋空白,甚至听不进去采薇的安慰声,眼睛只直勾勾挂在官兵手中的那张黄榜。

“第一名谁啊谁啊,我看是哪家的姑娘!”

“别急啊,这不看着呢么。”

“小姐,一甲第一名!你看你看,我就说我们家小姐肯定中举!”

直到采薇兴奋地摇着她的手臂,崔迟幸才豁然明了。

她愣了一刻,没有回应四方贺喜的声音。

明明已经做好了落榜的准备——朝堂不会收留自己这种把求权摆在面上的人。

可榜上居首的“金陵崔氏”四字逐渐融为虚点,模糊了视线,又显得过分真切。

是魁首。

她不会回金陵了。

天地缓缓,沿街响亮的叫卖声似乎都悬在半空未落,身侧的欢喝与悲号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九天之上,重重黑云间,正有一束夕光俏皮地从空隙中探出头来凑人间热闹,落晖照在少女单薄挺拔的背脊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绵长。

冥冥中,她无意回头望了一眼,一辆马车正好启程,渐渐离去。

一阵恍惚间,她看见风吹起那帘幕,后面似乎藏着双修长上挑的丹凤眼,若暮色霭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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