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荒绝漠鸟不飞,万碛千山梦犹懒。

放眼望去,除了沙,还是沙。

那沙不是中原人想象中的那种柔软的黄,而是死寂的、灰扑扑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苍黄。天是白的,被太阳烤得发白,地是黄的,被风揉得发黄。天和地在大漠尽头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太阳悬在正午的大漠上时,能把人脑子烤成浆子。那光不是照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沉甸甸地砸在头顶,砸在肩上,砸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吸进肺里的空气像烧红的刀子,每喘一口气,都觉着嗓子眼在冒烟,连唾沫都是烫的。若是在沙地上站久了,连靴底都能烫出焦味儿来。

可到了夜里,这地方又冷得像是被老天爷扔进了冰窖。太阳一落,热气就嗖地被抽走了,快得像有人拔了塞子。风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往骨头缝里扎。白天还烫人的沙子,夜里能冰得人打颤。风刮在脸上,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不锋利,就是一下一下地磨,磨得人生疼。

大漠的夜和长安的夜,是两辈子的事。

长安的夜,是酒旗招展,是胡姬旋舞,是打更人那句永远拖长了尾音的“天干物燥……”。是红灯笼映着的青石板路,是坊门落锁前最后一拨急着回家的人,是东市西市散尽后的炊烟。长安的夜里,到处是人影,到处是人声,连狗叫都透着股热乎劲儿。

而大漠的夜,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

还有风里那些绿幽幽的眼睛。

那些眼睛不是一双两双。是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它们在沙丘的暗处亮起来,像坟地里的鬼火,远远地盯着你看。你往前走,它们就往后挪;你停下来,它们也停下来。不靠近,也不离开,就那么远远地、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你。

老人们说,那不是鬼。

是被沙子吃掉全族、回来找替身的疯子。

据说许多年前,大漠深处也有过一座城,城里住着一族人。后来不知是得罪了神明还是遭了天谴,一夜之间,整座城被黄沙吞没,全族老小无一幸免。

可他们的魂没散,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在这片没有活路的死地上游荡。他们管自己叫罗刹族,活成了比鬼还像鬼的东西。

他们喜好人肉,尤其喜欢那些落单的、没有火把的、被同伴丢下的旅人。

大漠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大漠无垠,一道单薄的身影,一匹枣红马,正缓缓行于沙海。

那身影走得慢,每一步都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人和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拖在沙地上,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墨迹。

那人勒住马,解下水囊。

水囊已经瘪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摇了摇,里头只有一点水声,稀稀拉拉的,像小孩儿咽气前的喘息。他拔开塞子,将囊口凑到马嘴边,倾斜……仅剩的水全数灌进马嘴。

马舌贪婪地卷动,舔着囊口,舔着他的手,还想要。

他却仍不甘心,攥紧皮囊用力挤压,指节都攥得发白。囊皮皱成一团,被他翻来覆去地捏,捏得手心都疼了,才终于又挤出一滴。那滴水颤颤巍巍地挂在囊口,半天不肯落,最后还是坠了下去,渗入马唇。

直到最后一滴没了,他才将那团皱皮随手抛下。

皮囊落在沙上,滚了半圈,不动了。沙子从底下翻涌上来,像水一样流过去,没过囊身,没过囊口,片刻间吞没了痕迹。就好像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那只水囊。

他一身黑袍裹得严实,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眼窝深陷,眼眶发青,是太久没睡好觉的人才会有的颜色。背后缚着一只四尺来长的木匣,匣身乌沉,不知是什么木料,也不知里头装了什么,只看得见匣盖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符。

腰间横着一柄精钢宝刀。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在鞘口处缠了几圈旧布,已经被手汗浸得发亮。

马身一侧,还挂着一杆长枪。枪身粗如儿臂,长越八尺,枪头寒光隐现,在斜阳下泛着冷幽幽的青芒。那是传说中重七十二斤的霸王枪,寻常人别说使,就是扛都扛不动。

可他骑着马,那枪就那么随便挂着,像挂一捆柴禾。

他本是大隋的骁骑将军。

手底下管着八百号人,骑的都是从西域买来的良马,穿的是朝廷发的明光铠,使的是工部打造的官造兵器。逢年过节进宫当值,还能远远望一眼龙椅上的那个人。

可这一切都毁了。

因为麾下一卒惹出的祸端,他遭了牵连,一夜之间从将军沦落成了替当今圣上收拾残局的暗刃。没人记得他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人,流过多少血。只记得他手下有人犯了事,而他,是那人的顶头上司。

这就是官场。

如今那知世郎振臂一呼,天下揭竿而起。从山东到河北,从河南到江淮,到处是揭竿而起的乱民。官军打不过,招安招不动,朝廷的脸面丢了一地。

他的新差事,便是赶赴大漠深处,将那个躲起来的祸首,带回他的主子面前。

……活的,死的,都行。

他勒住马,望着前方茫茫的沙海,忽然伸手拍了拍枣红马的脖颈。

“老伙计,”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沙子刮过石头,干涩,粗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这次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马耳朵转了转,像是听懂了。

“只是可惜了你。”他又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拍疼了它,“跟我征战十二年,没死在杀场上,却死在这沙……”

漠字还没出口,那马却猛地竖起耳朵,朝一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猝不及防。

缰绳还绕在手腕上,没来得及抓紧,就被猛地扯脱。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后背重重砸在沙地上,砸出一片凹陷。沙子灌进衣领,灌进袖口,灌进眼睛鼻子嘴巴,呛得他直咳嗽。

顾不上身上的痛,他翻身爬起就追。

在这大漠里,没了马,就是没了命。

枣红马跑得飞快,四条腿扬起的沙子糊了他一脸。他看不清前路,看不清方向,只凭着那团越来越远的影子拼命追。腿像灌了铅,肺像灌了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儿。

可他不敢停。

他不知道追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大漠里的时间是没有刻度的,你只能感觉到太阳在往下坠,天色在变暗,风在变冷。

沙地松软,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靴子里灌满了沙,脚底磨出了血,每走一步都在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又被风吹平。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肺里像灌满了黄沙,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自己的肺在嘶叫。喉咙只剩下烧灼,已经感觉不到渴,只觉得嗓子里塞着一团火,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翻过一个沙丘……

一条小河,就在眼前。

那河不大,窄窄的一弯,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沙。河边长着几丛芦苇,绿得扎眼。还有一棵歪脖子树,树干扭曲,枝条稀疏,但确实是树,活的树。

他想冲过去。

腿却再也迈不动了。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沙地迎面扑来,灌进眼睛鼻子嘴。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使不上力气,软塌塌地摊在两边。

身子一软,一头栽倒在沙地上,没了动静。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拂过他满是沙土的脸。

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黑暗中醒了过来。

第一个感觉是:软。

身下不是大漠那种一压一个坑的松软,而是实实在在的柔软……是床榻,铺着褥子,垫着被褥,压下去会慢慢弹起来的那种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这种床了。

紧接着是一股幽香。

那香味很淡,不浓不冲,不是脂粉那种张扬的艳香,倒像是女儿家枕席间浸出的清甜,幽幽地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不肯出来。

他意识骤然清醒,猛地睁开眼睛。

雕梁画栋。

锦帐罗帷。

头顶是描金的横梁,梁上画着缠枝莲纹,工笔精细,金粉还在幽幽反光。四周挂着帐子,是淡青色的薄纱,透光不透人,风一吹就轻轻飘动。再往外看,是紫檀木的桌椅,是青瓷的花瓶,是案头燃着的沉香,是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这分明是间大宅,而且绝非寻常百姓人家。

他抬手摸向腰间。

心猛地一沉。

空了。长刀不在。

再探身后。那只跟了他多年的四尺木匣,也已不翼而飞。

他咬牙想挣扎着坐起,却发现浑身像被抽去了筋骨,绵软无力。四肢沉甸甸地陷在被褥里,根本使不上劲儿。除了右手还能勉强动弹,其余部位全然没了知觉。他试着动了动脚趾,没反应;动了动膝盖,没反应;动了动腰,还是没反应。

一种久违的恐惧从心底升起来。

难道我这是已经死了?被阎罗王判入了地狱?

可地狱里怎么会有这么软的床,这么香的帐,这么精致的屋子?

他眼珠缓缓转动,屏息凝神,一点一点扫视着这间屋子。

窗边。

那木匣静静地立在那里。

匣身乌黑,上面还沾着大漠的风沙痕迹,与这间精致的屋子格格不入。匣盖合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否被人打开过。而在木匣之上,横放着一柄刀……

刀身乌沉沉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泛着冷幽幽的寒。刀鞘上缠着的旧布已经磨得发白,那是他这些年握出来的痕迹,是指尖无数次拂过留下的印记。刀身从匣上探出半截,悬在空处,像是随手一放,又像是刻意摆成这副模样。

正是他那把精钢宝刀。

他暗暗松了口气。刀还在,匣还在,没丢。

他的目光从窗边收回,正欲再打量别处,却瞥见木匣另一侧立着一副铠甲。

全身铠。红的发黑。

甲片上坑坑洼洼,箭痕刀伤密密麻麻,有的地方凹进去一大块,是被钝器砸的;有的地方豁开一道口子,是被利刃划的。胸口的护心镜缺了半边,剩下半边也裂成了蛛网,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放射,像一朵炸开的冰花。

他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的甲。

心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朝自己身上摸去……果然,浑身上下被剥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套单薄的里衣。那副陪了他半生的铠甲,此刻正孤零零地立在窗边,像个被卸了甲的老卒。

连里衣都换了。这是把我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他这么想着,手却没停,继续往腰间摸去。

腰带还在。

那是他唯一的习惯……刀可以离手,甲可以卸下,唯独这条腰带,十二年来从没解过。睡觉不解,洗澡不解,就是上战场也不解。带子是牛皮做的,又厚又硬,已经磨得发亮。里层缝着一道暗口,口子开在腰带内侧,贴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