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几乎被挥霍一空,赋予了自己篡改「命运」能力的东西此刻在她体内烧成了一片灰烬。意识如同坠入冰冷的湖水里,春水平静地闭上了眼睛。

人濒死的时候,其实是听不到其余人在喊你名字的声音的——无论那呜咽声听着多么痛苦,像是有人从他身体里生生剜出去某块血肉,无助的,绝望的,无所适从的,于是只能发出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哀叫与痛嚎。

所有的感官都被关闭了,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火。那些人声再也传不到春水的耳朵里了。

所以在所有感官消失前的那一刻,她只能听得到一阵海风穿过风帆的呼啸。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很多年前在奥罗·杰克逊号上,她抱着小小的香克斯站在甲板上,迎面吹来的似乎就是这样的声音。

带着咸味的海风把婴儿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咯咯地笑,伸手去抓风,可小孩子哪知道有些东西是抓不住的呢?他固执地想要留下什么,于是抓不住风,就抓她的头发。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记忆一片一片地飘过来,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春水看到了很多人——罗杰船长在大笑,雷利先生在叹气,贾巴先生在喝酒,巴基和香克斯在头顶着头吵架。更远一点的莫比迪克号上,纽盖特先生和马尔科似乎在为着该不该喝某一坛酒而争吵,其余的队长们无奈地说着哄劝的话。

一张一张的脸,一个一个的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

最后,画面停了。

漩涡深处,有人拉着她的手,和她说着什么。

那是一个女人,有一双漂亮的黄金瞳。那双手很暖,抓着自己时有点用力,像是在紧张。

女人的嘴一张一合,但声音很远,她听不太清。春水努力去辨认着那个嘴型。

“……爸爸就在那里。”她说,“我们去找他,好不好?”

春水迎着那双漂亮的黄金瞳,在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真的很小很小一只。小到还没有记忆的年纪,只知道这个女人很暖和,声音很好听,被她抱在怀里的时候,全世界都是安全的。

虽然女人的面容有些模糊,因为经历了将近四十年,老实讲,春水已经记不太清那张脸了。

但……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时是骗不了人的。

某种温和的暖意扩散在四肢里,春水本能地反应了过来这个事实。

—— “啊,是母亲啊。”

*

春水是见过她的生父的。

追击而来的「春水」们被母亲一一避开,她带着年幼的自己,站码头边,远远地望着什么。春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那是一艘巨大的海贼船,帆上画着的狰狞的骷髅。

母亲望着甲板上被兄弟们环绕其中的男人——她耗尽所有几乎抵命才换来的、死而复生的爱人,那种迫不及待的神情像是定格的胶卷,僵硬地停滞了。

惊喜与期待褪去,替代它们的茫然与不可置信。

因为他正揽着另一个女人。

在伙伴们的见证下,他们似乎早已结成了夫妻。陌生的女人依偎在父亲的臂弯里,笑得温柔而满足。

而那个男人——春水的父亲,母亲的爱人——他低头看着他真正的妻子,眼神里是全然的、毫无负担的爱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命是另一个女人用命换来的。不知道自己曾经的爱人为他诞下一女,又为他无所顾忌地、堪称癫狂地燃烧了自己的一切。

他什么都不知道。

头颅拴在裤腰上,谁也说不清明天与死亡哪一个先来,所以海贼之间的感情向来洒脱又奔放。

爱的时候就是很爱,分开了就挥挥手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他们属于大海。死也大概率会死在大海之上,而不是爱人的臂弯里。

儿女情长不是生活的重点,海贼们渴望的是更加自由、更加热烈的冒险和狂风。

所以父亲很早就忘记了母亲。那个似乎来自某个隐世家族,与他仅有几个月的情谊,曾经花前月下许下盟誓的,名为「春水」的爱人。

冥府之门大敞四开,生命的奇迹确确实实发生了。他在兄弟们震惊的簇拥下,从无尽的死亡中苏醒了过来,前尘往事消散在了美酒里,海贼们热热闹闹地继续冒险。

“就当是一场梦好了!这片海上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奇迹不是吗?”

说着这样的话,父亲他啊,心安理得地放下了那一段露水情缘,大笑着拥抱自己重启以后、更加美好的人生。

*

母亲带着小小的春水,远远地望着那一幕。一直支撑着她的什么东西突然垮掉了,美好的愿景被现实击碎成了一片又一片。

母亲几乎荒谬地笑出了声。

那大概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的一生……几乎算得上是一个笑话时,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她付出的这一切啊。除了自我感动以外,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春水那时候太小了,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母亲在那之后就不一样了。

某一股“我要活下去我要战胜命运”的执念散了,她不再笑也不再抱着自己唱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生病了,病得毫无预兆。皮肤失去光泽,眼神逐渐黯淡,最后连呼吸都变得微不可闻。

她们被人贩子掳走,毫无反抗之力……春水有时候在想,母亲可能早就已经死去了。现在的身躯里,只住着一个心灰意冷的灵魂。

泪水混着冷汗滑落,母亲用力地攥着小小的自己,在叹气前说了很多话。

「“春水……不要……家人……”」

「“不要吃……”」

「“会死的……你一定……会死的……”」

现在想来,母亲一定很后悔吧?后悔遇到那个男人,后悔被他教会“爱”却又被利落地抛在身后,后悔没有听从其余「春水」的建议——只谈身体不谈感情,或者干脆做得更狠一点,去父留子。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春水甚至觉得,在某些被病痛折磨的几欲疯狂的时刻,母亲……后悔生下了自己。

但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大概也明白了母亲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她其实最后悔的是——她不该为着一个人,搭上自己的一生。

那些遗言,她真正想告诉女儿的是——不要重蹈妈妈的覆辙。任何人都不值得让你为其搭上一生。

“宝贝。妈妈希望你爱你自己,胜过爱任何人。”

*

走马灯的尽头里,一片寂静的漆黑之地。母亲站在春水面前。

她的脸还是模糊的,但她的声音很清楚。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傻孩子,可你还是做了啊。”她叹着气,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该说不愧是我的女儿吗?我们两个都是脑子不太灵光的家伙呢。”

她看着春水,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黄金瞳里,映照出了春水如今的脸——苍白又疲惫,那简直算不上是一个活人的脸。

也是啊。

这傻孩子,可着自己的身体折腾了一次又一次,仗着命大,硬是要同那劳什子的「命运」斗法。

“现在感觉怎么样?肯定糟透了吧。”她的语气轻得像在哄孩子,“……后悔了吗?”

春水笑了。

“当然不。”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您在开什么玩笑?”

*

春水承认,自己曾为很多事后悔过。没能变得更加强大,没能尽早觉醒果实,没能提前拉着罗杰去调养身体——伟大航路总有那么多奇迹,即使癌症也一定有办法能够解决。

只要更早发现,一定有办法的。船长一定不会以那种憋屈的方式死掉。

——但她唯独不会对自己做出的选择后悔。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得到东西总要付出代价,这才叫公平啊。

她死不悔改吗……?母亲又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比我还笨一点。”她顿了顿,直视春水的眼睛,“他值得吗?”

不知道她问的是罗杰还是香克斯,但答案都是一样的。

“当然值得。”春水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想起了什么,带着点撒娇意味地晃了晃母亲的手,“香克斯是全世界第一的宝藏,他值得最好的!我真的很想让您看看他——那孩子是我最自豪、最骄傲的宝贝。”

她的眼睛亮了。

在濒死的边缘,只是因为提到了那个名字,她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笑容也轻快不已。

母亲定定地看着她。在女儿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令她又爱又恨的光芒——在她遇到那个男人、以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的时候,提起他,她也是这样的。

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原来如此啊。

母亲喃喃着,声音像是在叹息:“原来,你也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了吗?”

春水愣了一下。

命中注定?她倒是没想过这个词啦……感觉不像是她和香克斯之间该用的词。他们是姐弟,是家人,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命中注定什么的——那是恋人才会用的词吧?香克斯那孩子不是一直希望自己做他的姐姐吗?

不过……她没有反驳。

想起香克斯,想起他在阳光下的笑脸和赖在她怀里黏黏糊糊喊着“姐姐”撒娇的样子——她的笑容更深了。

“是啊,我很早就找到了。”春水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很笃定,“他和父亲不一样,我也和您不一样,母亲。我会为了他好好活下去的。”

是啊,这孩子已经长大了。

母亲看着春水那张坚定的、毫无犹疑的脸,忽然觉得察觉到了她们的差别。在她为了爱人燃尽一切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但春水想的却是“为了他我要好好活下去”。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好吧。”她终于松开了手,“那就好好活下去吧。不要太早过来找我啊。”

站立在生门与死门之间,女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一点一点地淡下去。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着春水,不太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你能分清对香克斯的感情,对吧?”她问。

春水被她的担忧逗笑了。

“母亲,”她说,“我看着像是傻子吗?”

*

为了让母亲的灵魂安安心心地离开,春水笑着和她讲了很多很多——那是她深埋在心底,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发觉的想法。

“那种事情,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吧?身份什么的。姐弟也好,伙伴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我从始至终,想要的就只有——”

她顿了顿。

“——想要他再多依赖我一点,再多需要我一点。仅此而已。其余的全都无所谓。”

是爱吗?是亲情吗?是责任吗?是执念吗?是……其余的什么感情吗?

太过复杂了,春水分不清,其实也不太想分清。

哪需要算的那么清楚呢?香克斯想要什么,她给就是了,就是这么简单的事啊。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良久。然后释然地笑了:“好吧,我收回那句话。你这孩子比我聪明多了。”

“虽然后悔……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吧?”她轻声说。

但……也许她会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如果没有办法活下来,那就让那个男人狠狠地、永远地记住她一辈子。在内疚里被折磨到疯狂,和她一起坠入地狱。

这才是符合她性格的做法啊。

凭什么呢?凭什么只有她在独自痛苦,他什么也不用做呢?

其实她当时真的想这么做来着……但爱就是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所以她最后还是放弃了。

那男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也不知道他自己复生的代价,是踩着她的尸体。

“……我就是这么蠢笨的女人啊,蠢得无可救药。”

春水安静地听着母亲的话,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在往上浮了。光从头顶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但还好我的女儿是个聪明的孩子。”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远,“从始至终,她都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清楚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如何让她在意的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再也无法离开她。一旦离开她,就会痛苦地像是跌入地狱中,难过到什么事也做不了。”

温柔像是蜘蛛丝,束成了一个个结实的细网,将猎物牢牢困住。在他发觉过来时,已经无法挣脱。强行撕扯,只会——

只会两败俱伤,血肉模糊,让两个人都痛得再也站不起来。

虽然母亲没有说完,但春水知道她想说什么。

“真是的,那种事果然瞒不过您啊。”春水笑着闭上了眼睛,任由那道光把自己吞没。意识也随之回归肉、体,“……母亲,您这是在夸我呢,还是在骂我呢?”

回应她的,只有母亲无奈的叹息。

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春水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往上浮,水压一点一点地减轻,灵魂越来越松快。

她听到了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无比固执,无比渴望。

“春水,春水。”

……是香克斯啊。

于是春水弯起了嘴角。

“母亲,您看。我成功了不是吗?”

险些失去了自己的男人,如今……已经身在地狱中了,不是吗?

真是可爱又可怜啊。这让她怎么忍心离开他呢?

*

春水昏迷了整整一个月。雷德·福斯号也罕见地在所属领地的海域停了下来——一动不动。

不夸张的讲,那一个月,几乎算得上是香克斯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十天。

医疗室里的气氛凝重得令人无法喘息。春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她一直很依赖她的恶魔果实能力,如今被大量剥离,几乎算得上是一场死劫。

本乡对着仪器上的数字,感觉自己这些天叹的气要比之前的一年加起来还要多。

香克斯寸步不离地守在春水身边,新生左臂的每一份感知都在提醒他,这是什么样不顾一切的「代价」。

他不再去想什么姐弟情谊,什么替身,什么试探。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兴致盎然的游戏,在春水苍白如纸的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轻浮。

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他的状态实在太差劲了。贝克曼沉默地递过来一杯水,他没有接。

“贝克……”不知道过了多久,香克斯才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

他想说什么?

说他后悔了?他玩过头了?他从来没想过……结局会这样?

那些谶言应验了,以为自己能从容地玩弄情爱的男人栽得头破血流,被内疚自责与悔意烧得满眼猩红,痛苦不堪。早知道他会这样,贝克曼目光复杂,最终只是拍了拍自家船长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那样苍白。

香克斯握着那只冰冷的手,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不知道这样能否唤醒那个似乎沉寂了的灵魂。话语的内容从道歉、保证、承诺,再到最后,只剩下反复的、无助的呢喃:

“醒过来,春水……醒过来。”

不再去想什么该死的“弟弟”、“姐姐”的界限,不再去琢磨怎样才能得到她。此刻,剥离了一切,他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心上人的普通人。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午后的一个又一个细节,悔不当初的男人将头低得不能再低,咬着牙承认。

春水。

他认输了,一败涂地。

只要她能好好醒过来,一辈子做弟弟、做什么,哪怕是她想立刻下船去做过平凡的生活,他都能接受——真的,只要她能好好醒过来。

早就该这样的……早该如此的。人活着才有资格谈未来,连这种事都保证不了的他,究竟还有什么资格把她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那些慢慢来的想法,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白……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想怎么样都行。”香克斯用力地将脸埋在了那只手里,第无数次作出保证,带着无可奈何的、绝望的恳求,“不是说很期待我成家吗?不是想看我用左手挥刀吗?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想怎么样都行,我都听你的……所以,快点醒过来吧,春水。”

我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没来得及告诉你,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

*

仪器设备突然亮起绿灯时,哑声念叨着什么的男人声音突然停了。

像是听到了他的祈祷和哀求,春水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果然啊,「命运之海」一片暗淡,从来看得分明的「命线」也断了个干干净净。哪怕她未来养好身体,估计也没办法和从前一样无所不知了。

因为这一次,付出的「代价」不再是「视力」,而是更加珍贵的「半觉醒状态·织命手的能力」。

唉,习惯了窥探天命,突然面对一片未知的空白,她还是会有点不太适应啊。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幸事,她的右眼并没有失明。

……是错觉吗?失去了「圣血」,身体变得轻盈了好多,连左眼似乎都开始模糊地看见某些影子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接管了身体的掌控权,快速清楚了自己的状态后,春水微微皱起了眉,对上了香克斯布满血丝的双眼。

他看起来糟透了,胡子拉碴,眼下的乌青浓重,但那双眼睛里迸发出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光芒,却亮得惊人。

“你……”他猛地凑近,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春水……?”

他立刻回头喊来了本乡,然后找来棉球蘸湿,慌里慌张地替她润了润干涩的嘴唇:“你感觉怎么样?”

这孩子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啊……好心疼啊。

春水的目光落在了香克斯的左臂上,松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淡的几乎看不见,却依旧温和的笑容。

“……没事了。”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以后,第一时间想的居然还是安抚他,“别怕,香克斯……我回来了。”

香克斯的动作顿住了。

……这个笨蛋……她……她究竟……

眼眶酸得发疼,喉咙也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当不当正不正地卡在那里。他深吸一口气,抖着嗓子,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经折磨了他许久许久的问题:

“……春水。你知道我不是你弟弟,对吧?”

他没再喊姐姐。

他知道她一直透过他在看另一个影子,他曾经不在乎,甚至利用了这一点……如今被当成替身也纯粹是他活该。

他早就认了。

那种事怎么样都好,他现在只是迫切地想要得到本人的确认,她付出如此惨痛代价救回来的,究竟是他“香克斯”,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弟弟”。

——如果,只是为了那个“弟弟”,那他——

他也可以成为最像“他”的“弟弟”,他心甘情愿,发誓绝不逾越。

这都是他活该——得到什么答案他都毫无怨言,所以拜托她,给他一个痛快吧。

……这将近两年里,她眼睛里看到的,究竟是他,还是她的弟弟?

*

……这孩子,拧巴了那么久,总算是肯亲自问出口了啊。

春水注视着香克斯,表情很温和,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男人的倒影。就像是很早以前,就在等着这一刻了。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遗憾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新生左臂的肩膀,然后缓缓上移,抚上他紧绷的脸颊,接住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泪水。

——冰凉的指尖,滚烫的泪水。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女人温柔地擦净了他眼角不断滚落的泪水。

“……傻瓜,我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是香克斯。”

不是“弟弟”,不是“另一个弟弟”。他是“香克斯”。

属于这个陌生的平行时空里的,独一无二的,让她愿意违背「规则」、承受反噬、丢下半条命也要让他完整的——香克斯。

“香克斯,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他的替代品。你们是完全独立的两个灵魂,这对你们谁而言,都是不尊重的。”

为什么这孩子会认为自己分不清楚呢?他明明与自己的“弟弟”完全不同啊。

即使他真的很努力地在模仿另一个自己,即使他们的气息、体温、心跳频率都完全没差,即使被喊着“姐姐”拥抱住的那一瞬间,春水确实沉溺其中,几乎以为他找到了平行时空的记忆,恢复成了自己的弟弟。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无论是性格上的轻微差异,抉择时更具攻击性的偏好,还是那份自小在海贼堆里野蛮生长所养成的恶劣趣味。

更别说……他那看向自己时,带着强烈的渴望,但与弟弟几乎截然不同的眼神。

他们啊,是完、完、全、全、独立的两个个体。

一手养大的孩子,她怎么会认错呢?

更别提那份无法避免的、最大的差异——身体的残缺。他们拥抱她的方式……虽然很像,真的很像,都带着几乎要摧毁一切寒意的炽热。

但是啊。

……少了一只手臂的人,拥抱的力道、重心、发力的习惯……和双手健全的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不是自己的弟弟。

相隔着两片时空的裂隙,她想,她此生都再也无法见到被她养大的那个孩子了。

“我早就知道了,从第一次拥抱开始。”于是,春水轻声回答着,语气像是在哄着不安的孩子,“你不是他,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并不影响姐姐想要照顾你的心情啊。”

“………”

“既然做了你的姐姐,那么保护弟弟,就是姐姐应尽的责任,不是吗?”

*

所以,她每次望向自己时,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弟弟”的影子,也不是什么移情作用。

她分的清清楚楚。从始至终,她看到的只是香克斯而已。

所有伪装和惊惶,都在那一刻被这句答案碾碎了。

香克斯怔住了。

原来……原来他一直以来的模仿、试探、自以为是的掌控。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拙劣表演。

她看着他演戏,配合他演戏,甚至在他越界时,依旧用那种近乎无限的温柔纵容着他——就像纵容另一个不懂事的“弟弟”。

她知道。

从一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

在这场模仿游戏里,沉溺其中、无法自拔的……被她的“网”越捆越紧的……作茧自缚的人,只有他自己。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取代她心中那个“弟弟”,但她也绝不会因为他不是那个“弟弟”,而减少半分对他的“爱”。

不索取也不打算占有什么,这个笨蛋……从始至终都只打算默默地给予,无声地守护。

这种事,究竟还有什么好怀疑的呢?

香克斯猛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肩膀颤抖着。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发红,却恶狠狠地、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笨蛋……我们才认识两年,就愿意做到这个地步……你究竟是要笨到什么程度?!”

究竟是想要责备她的不顾一切,还是痛恨自己的后知后觉,香克斯自己也说不清楚了。

不再需要试探,不再需要游戏。什么平行世界,什么攻略,都见鬼去吧。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只要她在就好。

姐姐,伙伴……用什么身份都好,她喜欢哪个定位他都会收敛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用力做到最好。

“笨蛋……!”他哽咽着,最终骂道,“没有下一次了,也不可能再发生了——你给我快点好起来,春水!”

*

泪水一滴一滴将心砸的又痛又软,春水当然能感受到他的颤抖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

……看来是真的吓到他了。

但是,这种事确实是最后一次了。

她摸了摸男人有些蜷曲的红发,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大型犬,耐心地擦净那些眼泪,应下了这句承诺:“好。”

“姐姐保证,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的。”额头相抵,那是做出承诺的姿势,她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香克斯又爱又恨的、理所当然的温和,“所以,乖孩子……别难过了。休息一会儿吧,你看着很累了。”

这句话如同审判,也如同最终的救赎。

几乎要被溺毙在这份温柔里,一直紧绷得随时都像是要断开的弦被轻轻拨动,香克斯顺着她的力,伏在了她枕边。

她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拂过他的头发,正低声和本乡说些什么,声音不急不躁,那是令人无比安心的声音。

鼻腔里依旧是她身上的药草香,他听着近在耳侧、真实存在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想,也许……他终于能做个不那么绝望的梦了。

……太好了。

她醒了,她没事,她还在……呼,还能够弥补自己做过的那些蠢事,真的是太好了。

只要她想,他会藏起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拼尽全力做一个尊重姐姐的好弟弟的——

他发誓。

*

在春水醒后的第三天,本乡已经撤了输液管,允许她吃一些易于消化的食物。

经历过生死后,香克斯终于想通了什么。放下了那些攻略的念头,彻底安分下来,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曾经那种带着试探的侵略性消失无踪,他不再说那些似是而非、带着撩拨意味的话,不再恶劣地故意看她为难,以此为乐。

他依旧喊春水“姐姐”,如同她所期望的那样,老老实实地做她的“弟弟”。

不再刻意模仿另一个自己的粘人,故意拖着长音、带着暧昧与调情,甜得发腻。

仿佛沉淀下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每一声姐姐都喊的无比珍视,像在唇齿间碾碎着爱意,又用力地吞下。

他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只是忽然变得很安静,那是一种近乎蛰伏的安静——就像一头收拢了所有爪牙的雄狮,静静地圈守着它的领地。

那份汹涌的情感,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敛了起来,再也不敢有分毫过界的行为,始终恪守着姐弟之间的那一条距离。

伙伴们也都将那份郑重看在了眼里。

“头儿……这次总算是来真的了。”耶稣布回忆起了清晨香克斯笨拙地为她拢起长发的那一幕,低声感叹,“他这是心甘情愿地做一辈子弟弟了?”

拉基·路啃着鸡腿,含糊道:“差点失去,才知道怕了呗。做弟弟好歹能一直守着她。”

贝克曼吐出一口烟圈,没有说话,但眼神中流露出“这笨蛋早该如此”的意味。

本乡接过斯内克递来的航线图,圈出几个温度适宜、医疗技术完备的岛屿,随口道:“头儿都快住在医疗室了。”

嘎布小心翼翼地帮春水浇着花,莱姆琼斯望了一眼船长眼下的青黑,也叹了口气:“总这样也不行,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么熬啊——喂,宾治,去给头儿拉个催眠曲。”

宾治想了想,选了个悠扬的曲子,猛士达捧场地在他肩膀上跳来跳去:“……也行吧,正好去看看春水恢复的怎么样了。”

于是伙伴们一拍即合,蹑手蹑脚地往医疗室走去。

*

春水当然能够发觉到香克斯的变化——那感觉就像是个一直在用贪婪的、无尽的索取来掩饰不安的孩子,突然放下了心结。

那些焦躁和不耐都沉静了下来,他开始学着照顾她,做些曾经令他嗤之以鼻的、麻烦得不得了的事。

他会一勺一勺吹凉了药,喂到她嘴边,等她一点点喝完。他会在她睡着后,替她掖好被角,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她,这样会让她睡的好一点。

他不再试图挤上那张床,或者赖在她身边动手动脚,不再做什么都抱有一种强烈的目的性。轻浮的欲、望再也提不起劲来,他维持着尊重且恰到好处的距离,静下心来感受春水的存在——有时只是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和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他就能安稳又宁静的度过一整个下午。

他会询问她的过去与未来的打算,陪她试探见闻色霸气的边界,在做决定前认真地考虑她的看法,点头同意她的提议,乖的不像话。

可能……直到这一刻,这个男人才真正地尝试去理解她,珍视她,将她的情绪严肃地放在了自己的考量前面,而不仅仅是想占有她,用海贼掠夺财宝的方式留下她。

*

医疗室内长时间侵染着药草味儿,夕阳从窗户的缝隙洒落在香克斯的脸上,他正在剥一种热带水果。用小刀一点一点削开果肉,眼睛眨也不眨。

春水看着他眼底那挥之不去的青黑,看着他每次触碰自己时那下意识放轻的力道……她回忆起多年前“弟弟”和自己那场冷战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违反了「规则」,保下了他的手臂。

这个世界的香克斯……明明也被吓坏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选择用什么激烈的方式宣泄出来。他只是憋在心里,自己和自己生着闷气。

能够成熟地控制情绪,确实是长大了。

想到这里,春水的心里软成一团。

……但是,在姐姐面前,其实可以更无所顾忌一点的。她还是更喜欢他之前想要什么就坦然索取的样子。

不用那么独立,再多依赖她一点也没关系的。

“香克斯。”她在他疑惑的眼神里轻声安抚道,“不要再害怕了。”

香克斯的眼神颤抖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海中掀起了浪花,随即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放下了小刀,摆出了倾听的姿态,沉默地听她继续。

“我不会离开你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郑重地许下承诺,“只要你还需要我这个姐姐——我就哪儿也不会去。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

“我发誓,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所以,不要再害怕了,香克斯,姐姐在这里。”

像是怕他不相信自己,女人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那是小孩子都知道的承诺。

这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情话——但句句发自真心,香克斯承认自己确实被她安抚到了。

“……嗯。”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温暖她,然后露出了春水醒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释然和希望的笑容,“说定了,姐姐。”

其实这样也好。他想,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吗?

男女欲望之类的事……想起春水在怀里大口大口呕血的场面,他实在没那方面的兴趣了。

她健健康康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只要有她这句话,被她那双手拉着,他似乎真的不会再寂寞了……也不会再害怕了。

亲情远比爱情要持久,爱情褪去激情不也会成为亲情吗?彼此互为全世界最亲近的人,一起航行,一起冒险,再在老了以后,找个合适的岛屿隐居起来,只有她们两个人。

这不就是马尔科一直想和「春水」做的事吗?柏拉图什么的,不就是隔开距离不做亲密的举动吗?一模一样的模式,马尔科能忍住那些心思,他香克斯没道理做不到。

……所以,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她想的话,就做一辈子姐弟好了。

*

氛围变得轻快又温馨了起来,春水的手被弟弟暖烘烘的体温包围,感觉浑身都热乎了起来。她突然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眼里闪过几分柔软的笑意。

这一幕……好眼熟啊。

于是,她往后挪了挪,将床铺分了一半出来,为她眼中“备受惊吓”、“需要安抚”的弟弟腾出位置。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和一种习以为常的温柔:“香克斯,要不要上来一起睡?我的床……分你一半。”

这个邀请,几乎算得上是她能想到最有效的、最直接的安慰,还能让香克斯睡个好觉。

一举两得。

但……香克斯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却骤然僵住了。

医疗室的门在上一秒被推开,本乡拿着报告正想打招呼。听到了这话,他瞬间被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紧随其后的,是探头探脑、想确认他们情况的干部们——他们当然也听到了这句邀请。

医疗室内外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几乎是死了一样的寂静。

*

又来了。

又是这句邀请。

又是这句被所有人判定为“羊入虎口”、“自投罗网”的邀请。

在这个经历了生死考验、逼迫香克斯正视她对自己的重要性、已经收敛了那些花花心思决定后退一步,再也不做那些逾越事的关键性时刻。

——她再次用那种纯粹的、安抚“弟弟”的语气,正式发出了等同于“引狼入室”的邀请。

偷听(?)的干部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拉基·路试图将火腿塞在嘴里以防止自己发出声音,耶稣布直接变成了一座石像,莱姆琼斯和嘎布瞪大了眼睛,斯内克悄悄捂住了脸。

宾治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世界是被‘一起睡觉’诅咒了吗?!她就只会这一种哄人方式吗?!”

就连倚在门上,看似最镇定的贝克曼,夹着烟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烟灰簌簌落下。

他们当然知道,春水将“同床共枕”当作了最高级别安抚,她只是想让很久没睡好觉的香克斯……好好的睡一觉。

姐弟情深……香克斯在大半年前,也是打着这个名号,堂而皇之地霸占她的床——至今。

已经一起睡了这么久了,她发出这样的邀请,其实很正常。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香克斯身上,带着一种“终于来了”和“看你怎么办”的复杂意味。

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贝克曼复杂难辨的表情。他也在看香克斯,看着他瞬间绷紧的背影,仿佛在评估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春水……这一次,头儿恐怕不会再配合这“姐弟情深”的戏码了。

*

香克斯没有动。

他依旧紧握着春水的手,肩膀却僵硬如铁,那句邀请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缓缓地低下了头。

额前的碎发垂落,遮挡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医疗室里安静地几乎恐怖,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是平静的海浪声,而春水苍白却温和的脸庞近在咫尺。

依旧是纯粹的、带着母性的安抚。用她安抚冷战中的“弟弟”一样的态度,安抚他这个……明知道不是她“弟弟”的男人。

——呵。所以兜兜转转,他居然和另一个自己,走到了同一个“节点”上。

熟悉的邀请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了下来。

这份不染一丝尘埃的、与情欲完全不相关的信任与关怀,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他之前所有的欺瞒和“游戏”的卑劣与可笑。

挫败感。

比其余情绪来得更快的,是汹涌的、几乎要将香克斯淹没的挫败感。

对着这样被蒙蔽住的笨蛋,乘人之危,恶意隐瞒……一直以来,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在这一刻,一直被“等她身体好些再和她好好谈谈她那个弟弟真实想法”的这个念头拴住的理智,土崩瓦解,碎得彻彻底底。

他不要做需要隐藏心意、徐徐图之的“弟弟”。他也不要再继续那可笑的“模仿游戏”,维持着“姐弟就该这么亲密这很正常”的可笑谎言。

耍手段的事……对别人就算了,不可以再欺骗春水了,仗着认知差异来占人家的便宜,那不是香克斯应该做的事……尤其不是他应该对她做的事。

他会用他的方式去争取,坦荡直接、无所顾忌。

他不想要这样偷来的、建立在她认知错位上的亲密。他想要她清醒地、明白地、没有任何误解地,选择他。

虽然很渴望和她同床共枕或者更进一步……但一切都建立在春水对此有着清晰认识的前提下。

他不能。

他不能再佯装不知,以“弟弟”的身份顺势躺上去——那本来就不是正常的姐弟之间该有的距离。

太过卑劣的手段,春水她不应该就这么被欺瞒过去——!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和她说个清楚然后坦白认错,将这段关系的选择权重新交给她的时机!

香克斯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须要让这个迟钝得可恶——又让人心悸无比的女人,明白一个她八百年前就该明白——只是被无数人隐瞒或含糊地糊弄过去的、浅显的道理。

……那种胡闹一样的“姐弟”关系,早就该结束了。

*

几秒钟的死寂过后,香克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神情,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沉淀下来的平静。

他没有看身后的伙伴,目光如同锁链,牢牢锁在春水苍白的脸上,滑到她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温顺的眉眼,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全然不解风情的、温柔得近乎残忍的眼睛上。

没有立刻回答她“要不要上来睡”的问题。他只是低低笑了起来,混合着自嘲、无奈、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近乎叹息般的笑。

“哈……”

这一声笑,让旁观者简直头皮发麻。

“春水,看着我。”没再喊姐姐,香克斯直接叫出她的名字,“我要和你道歉,为最开始的欺瞒,也为了我那可笑的‘模仿游戏’。”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藏了很久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每掏一件,胸口就空一点,但那种堵着上不来气的憋闷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当你的弟弟。接近你是不怀好意。靠近你……也只是想玩玩而已。玩过了瘾,就送你下船。”

“我只是好奇。想试试。如果换成我,你会是什么表情。”他平静地坦白着,声音沙哑得厉害,“所以我扮演着‘弟弟’的角色,和你撒娇卖蠢,想看看你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你和‘他’同床共枕八年,什么都没发生——我觉得那太蠢了。我不信有人能蠢到那个地步。”

“喊你姐姐,只是因为觉得有趣,想让你放下戒备,并不是……真的需要‘姐姐’的照顾。”说到最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香克斯很诚实,“我想看看你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会露出什么表情。会心软吗?会纵容吗?会像对‘他’一样对我吗?”

“我想知道……如果是我,能不能也在你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结果你真的会。你对‘香克斯’……根本就是毫无底线。”

那几乎是完完全全地、将自己的恶劣趣味,将近两年来的、有目的性的卑劣伪装,坦白给春水看。

“——我不值得你拿命去换。”

也许,这句话才是香克斯真正想说的。

他想让她知道——他不值得。没有任何人值得她付出生命。

他宁愿自己永远缺着那条胳膊,也不想再看到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喊都喊不醒的样子。

那一个月,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了。

所以香克斯认认真真地在同春水道歉,想让她看清楚真实的、卑劣的自己。

——他是个差劲的男人。香克斯想,即使是春水,听到这些估计也会这么想吧?

从头到尾,他都不打算做她的弟弟……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现在是真心的。

坦白以后……她会怎么样看待自己呢?还愿意……愿意再做这个“姐姐”,留在他的身边吗?

无论怎么样,错了就是错了,他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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