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皇后喜静。

凤栖宫是一如既往的素雅简洁。

香炉内,香篆符文曲折蜿蜒。

燃起的火星明明灭灭,缓缓升起袅袅青烟。

檀香萦绕中,木槿姑姑正执着墨条,耐心研磨。

狄皇后则抄着佛经。

算是补上昨天的功课。

今日点着的香是狄皇后最为喜欢的。

据说闻香具有平心静气之效。

狄皇后认为此言非虚。

随着经文的一笔笔落成,人的心境也随之平和。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姑姑,您怎么不换一本经文抄?”

方案前,狄非顽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狄皇后写的很认真。

年轻人呀,也无聊的很认真。

瞧着桌案上那万年不变的经文,狄非顽不知道狄皇后抄的心不心烦,反正他是头疼的很。

他想找人说说话。

狄皇后忙着,应是没空搭理聒噪之人。

试图跟木槿姑姑闲聊,解解闷。

可木槿人如其名,始终木着张脸。

这会儿好不容易等到狄皇后将经文的最后几个字抄完,狄非顽才敢出言打断。

慵懒地靠在桌边,狄非顽觉得他真可怜。

将最后一笔落成,狄皇后抬眼。

没去注意自家亲侄坐没坐相的姿态,她只觉得刺眼。

别误会,只是字面上的刺眼。

“新衣服?”

狄皇后重复着老生常谈的话题。

每一次与家中晚辈见面,这是必问话题之一。

狄非顽显然也习惯于这样的交流方式,他自然无比地接话道:“对呀,我今日特意穿来见姑姑的。”

话落,少年起身,施施然转了一圈。

随着衣摆转动,耀眼的朱砂红衣衫在午后阳光照射下更为璀璨。

有被晃到的狄皇后:……

是真刺眼。

“挺好的。”

狄皇后语气淡淡,未再多言。

垂眸,她将毛笔放回笔架上。

狄非顽瞧着,无辜地眨了眨眼,转而又看向一旁站着的木槿,道:“木槿姑姑,你觉得我这身如何?”

与刚才的直接展示不同。

少年开始摆弄手腕,连带着腰间配饰也摇摆起来。

一时间,金银玉饰碰撞的声音充斥在三人耳间。

有被吵到的木槿姑姑:……

“很好看。”

木槿姑姑面无表情地回答,面上异色丝毫不显。

狄非顽颔首,也学着一本正经的模样。

万事开头难。

经过这一遭,狄非顽认为聊天已经水到渠成。

“姑姑……”

“你什么时候走?”

狄皇后率先开口。

语气平淡,但话中的逐客之意不加掩饰。

闻言,狄非顽怔然。

少年难以置信地后退一步。

撞到了木椅。

也撞碎了少年的心。

“姑姑,你要撵我走吗?”

古有西子捧心。

今有少年委屈想哭。

狄非顽可怜兮兮地开口,不等回应,他又将视线投向了木槿姑姑。

像是溺水者急于找寻浮木。

奈何明月只会照沟渠。

木槿姑姑静静注视着,顺便揭穿道:“小四爷,是您一进宫便让娘娘提醒,说等会儿有事,要离开的。”

“是吗?”

狄非顽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像是刚记起来,“许是我等的太久,忘了。”

误会解开,少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慵懒。

狄皇后见此,凤眸微眯。

沉吟几息间,打量起眼前少年,“这趟出去过得很开心?”

没有明言,狄非顽却是知晓说的是城西之行。

一时不察,他竟出现了短暂的失神。

只是飘远的思绪很快收回,未正面回答,狄非顽笑着反问,“姑姑为何这般说?”

狄皇后:……

为何?

大概是对刚才那出“狄子捧心”的戏码有感而发吧。

这般的少年不似从前。

至于原因……

狄皇后不感兴趣。

不想管。

将注意重新放回到经文上,狄皇后全当此前的疑问不存在。

狄非顽目睹一切,嘴角一撇。

此情此景,若是孟桑榆在旁边,定会叉腰、跳脚,生气狄家小子学她,败坏她堂堂村长的高大形象。

可惜某人不在,狄非顽也不曾察觉这下意识的模仿动作。

“姑姑,我在城西遇到了一酒楼楼主,也是姓狄。”

将娇娘的话题引出,狄非顽不像是在试探,反倒像告知他与娇娘已经相认的事实。

狄皇后依旧情绪不显,只淡淡地看人一眼。

狄非顽会意,仿佛一切皆在不言中。

“唉!”

故作老成地叹息一声,狄非顽起身。

这回他是真要离开。

不过在走之前,他可不打算两手空空而去。

……

两盏茶功夫后。

东宫。

狄非顽左手一盒点心,右手一篮瓜果的走进殿内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太子坐于桌前,正伏案书写。

李小三则是抱臂而立,闭眼假寐。

至于齐小五,一看清来人后就狂翻白眼。

狄非顽:……啧,还真是万年不变。

“富海。”

狄非顽进门先唤富海。

富海听话上前,很快几位爷面前的方桌上就摆上了精致的点心果盘。

齐小五不客气,拿起就吃。

那恶狠狠的模样活像是在啃咬某人的骨血。

李小三悠悠“转醒”,回到座上也丝毫不见客气。

没办法,他饿。

就算站着不说话,极力节省体力也饿。

太子还在忙着手头上的活计,许久,感受到头晕眼花时才堪堪停止工作。

“爷,您先吃口糕点。”

富海忙不跌递上吃食。

当太子将第一口入喉时还贴心送上了温水。

缓了几息,肚子里总算有了饱腹感,太子方才注意到有外人来,“去母后那儿看过了?”

“嗯。”

狄非顽哼了声。

似是带着小情绪。

太子莞尔,用着极为自然的口吻询问,“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哦,我去时姑姑正在抄写经书。”

以为太子是在抱怨他来的太晚,狄非顽简单解释了句。

为何会简单?

因为他在凤栖宫真的没事干。

他在殿内闲逛,狄皇后在抄写经书。

他无聊到数窗外的落叶,狄皇后在抄写经书。

就连他抽空去花园里逛了一圈回来,狄皇后还在抄写经书。

这要他怎么办!

他明明就只是想作为晚辈,尽尽孝心,跟姑姑聊聊天,叙叙旧。

怎么就这么难!

“母后又在抄写经书?”

太子也有些震惊于狄皇后的坚持。

“是呀,我走的时候才刚抄完。”

狄非顽陈述事实,语气里多多少少带出些埋怨。

他想学齐小五的蛮横无理,状告亲姑姑对于亲侄子的不关爱。

然,四目相对,不知为何他竟在太子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寻常来。

狄非顽:???

怎么感觉二哥在笑话他,还带着隐隐得意。

是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几日前匆忙,今日得空我们几人倒是可以聊聊。”

太子开口,不经意间错过打量的视线。

一听正事,狄非顽果然不再多想。

此次回京,他本就是要向太子禀告城西一行的具体事宜。

包括这半年来的大致情况。

也包括在丛林深处的茅草屋里遇见的凶案。

“这么说,那死了的人小三儿之前在宫里见过,应是冷宫那位。”

太子分析总结。

冷宫那位是谁?

自然是被禁足了的宁贵妃是也。

李归也点头承认,算是充当了回人证,“我的确在几年前见过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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