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快过年了
腊月·兵部
腊月的长安,北风是带着哨音的刀子,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它刮过皇城高耸的灰墙与光秃狰狞的枝桠,卷起地面积雪与尘土,混成一股股灰白的雪霰,劈头盖脸地砸在行人身上,呵气成冰。然而,兵部衙署之内,正上演一场无声的、濒临沸点的混乱。
这里没了四季之分,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彻夜不熄的灯火、以及上百号人呼出的浊气与焦灼蒸腾出的、令人窒息的闷热。窗户大敞,刺骨寒风灌入,却只将案头文牒吹得哗啦作响,更添烦乱。
廊下,胥吏们个个面色焦黄,眼泛血丝,踉跄小跑。人人怀里抱着、肩上扛着成捆成摞的牒文卷宗,高耸摇摇欲坠。靴底匆忙踏过被踩得稀烂的薄冰,发出“咔嚓、噗嗤”的声响,溅起的雪水泥浆混合着冷汗,在青石甬道上印满杂乱湿漉的足迹。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酸、劣质灯油味、陈年卷宗的尘土气,还有角落里老吏手指拨动算珠的“噼啪”声,密集如冰雹砸瓦,敲打着每个人绷到极限的神经。
刘皓南独坐于协理军器的值房一角。面前摊开的,是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至、墨迹犹带边关寒气的雁门关军报。“薛延陀掠边,焚三戍,掳畜口千计……”字字如冰针,刺入眼底。烛火因狂风而狂乱摇曳,偶尔火舌舔舐纸角,将“薛延陀”几个字烤出焦黄卷边,仿佛不祥战火已蔓延至此。
窗外廊上,陡然爆出一声嘶哑到破裂的怒吼:
“甲胄损耗册子!为何还压在驾部司?!前线催了第三日的弩箭!数目是箭杆还是箭镞?!混账东西!误了军机,腊月二十八大家一起在这等着掉脑袋、过冥年!!”
吼声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落下。无人顾得上安慰,只闻更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翻找卷宗的哗啦巨响、推搡撞倒桌椅的“哐当”声。年关封印在即,北地的狼却如约而至。兵部上下,如同被塞进一个密不透风、疯狂旋转的陀螺,在文山牍海与催命符般的急报中,绝望挣扎,濒临散架。
与此同时,太平公主府
与兵部炼狱般的压抑截然相反,公主府内张灯结彩,透着一股鲜活热腾、满溢出来的丰足年味儿。
几十盏绛纱宫灯已挂上廊檐,在微雪中透出暖光。庖厨飘出熬饴糖、蒸花馍的甜腻香气。丝竹声隐隐从暖阁传来,夹杂着嬉笑。
暖阁内地龙烧得极旺。太平公主只着一件绯色缕金百蝶穿花纹夹棉小袄,下衬石榴红裙,乌发松松挽着,赤足踩在厚绒毯上,指挥悬挂岁朝清供图。她脸颊因暖意和兴奋泛着桃红,眉眼灵动。
窦、王、郑、韦、杜几位娘子齐聚,说是“帮忙”筹备年节,实则是找由头热闹。
“这边,再往左些……对!”太平拍着手,回头看见窦娘子正带着管事嬷嬷核对送往各府的年礼单子,笑道:“阿窦快别对了,仔细眼睛疼。来尝尝新进的蜜渍金桔。”
王娘子一身利落骑射服,正清点府卫年节轮值安排,闻言抬头,英眉一挑:“她可闲不下来,方才还帮我核了一遍排班,比我家典军还仔细。”手中朱笔在名录上勾画,“除夕当值,赏钱翻倍,酒肉管够,但谁误事或吃醉了,仔细我的鞭子。”语气飒爽。
郑娘子挽着袖子,露一截雪白皓腕,在临时小案上分装她调制的“祛寒防疫”香药包。清苦与芳香混合的气息弥漫开来。她动作轻柔准确,将香药装入精美锦囊,温声道:“殿下,这些随身佩戴可防时气。府中各位管事、得力嬷嬷,我也备了一份。”
韦娘子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前横置一张仲尼式古琴,琴身栗壳色漆面温润,螺钿徽位在暖光下幽然生辉。她指尖悬于七弦之上,无意识地轻触,流淌出几个清泠散淡的音符。面前摊着几份减字谱,似在斟酌年宴上的曲目。闻得郑娘子之言,她眼波流转,目光未离琴面,只慵懒接口:“郑姐姐的香药自然是好的,只是这年节宴饮,光防病不够,还需些清音助兴。我正琢磨这首新翻的《春莺啭》,中间由慢宫调转清商,这处‘F’音,按在十徽嫌太低,近九徽半又觉太锐,总是缺一分‘俏’劲儿。” 她说着,指尖在不同徽分间轻轻试探,流出的音高微有差异,如冰珠先后滴落玉盘,清越却未成曲调。
杜娘子穿着海棠红绣折枝堆花襦裙,外罩银狐裘,秾丽如盛时牡丹。她没“帮忙”具体事务,只笑吟吟歪在太平身边,拈银签子戳水晶盘中的樱桃煎,偶尔点评“那灯笼穗子颜色俗了”或“这瓶梅花插得颇有野趣”。她眼波所到,连干活的小宫女都忍不住脸颊微红。
而这满室的热闹繁华里,最“无奈”的焦点,莫过于被太平公主搂在身边、被迫充当“人形暖炉”兼“玩具”的刘朔。
在太平与诸位娘子眼中,他仍是那个六岁的薛崇简,穿着合身却稚气的童子款式大红锦缎袄裤,头戴毛茸滚边的虎头帽,一张小脸被衬得玉雪可爱。太平玩心大起,不时捏捏儿子脸颊,又搂在怀里用自己暖乎乎的脸去贴他:“瞧瞧,我们简儿这虎头帽多神气!等过年,阿娘再给你打对金锞子小镯子戴上!”
然而,在刘朔自身的感知里——在这或许源于某种未知力量所构筑的、无比真实的“境”中——他清晰感受到的,是自己十五岁少年的身形。骨架舒展,手脚修长,那身大红童子袄裤紧绷束缚着手臂与腿部,滑稽的虎头帽几乎要箍不住他已然开始显露棱角的头颅。每一个被母亲“搓圆捏扁”的动作,带来的都是少年身躯的僵硬与无处遁形的尴尬。他必须调动全部意志,才能控制住这具属于少年的身体,不做出“甩开”或“躲闪”这类不符合“六岁稚子”的反应,只能任由母亲“爱抚”,还得从喉咙里挤出软糯的、自认为羞耻至极的童音:“阿娘……” 或对着递到嘴边的蜜饯,努力做出“嗷呜”一口的稚态,内心却一片麻木的荒原。
他这副在母亲和诸位娘子看来“乖巧懵懂”又“可爱得紧”的模样,更是成了被逗弄的焦点。
王娘子清点完名录,走过来,顺手用冰凉朱笔笔杆末端,像逗弄真正幼童般轻抬刘朔的下巴(在他感知中,那笔杆几乎碰到他少年人的喉结):“哟,简儿好像又长高了些?来,给王姨比比腕力?” 说着真要去握他明显属于少年的、骨节分明的手。
刘朔心中警铃大作,只能努力瞪大双眼,将手(在他感觉中是修长有力的手)拼命往袖子里缩,同时将整个少年身躯更紧地“缩”进太平怀里——这个动作在太平看来是孩童依赖,于他却是空间逼仄、肢体扭曲的折磨。
郑娘子包好香囊,走过来,笑容温柔,却将那个散发清苦药味的锦囊,不由分说地挂在了刘朔的脖子上(他感到带子勒过少年突起的喉结):“简儿戴着,驱蚊防病。” 那锦囊对他感知中宽阔的胸膛而言依然显小,沉甸甸坠着,无比滑稽。
韦娘子从古琴上抬眼,指尖仍虚按在七弦之上,目光却已轻飘飘地落到了刘朔身上。她唇边噙着一丝清浅却分明透着玩味的笑意,眼波在少年(在她眼中仍是稚童)那身过分喜庆的大红袄裤和紧绷的小脸上流转了一周,方才慵懒开口,声音如琴韵般泠泠:
“都说孩童耳力最是纯净通透,不染尘俗。我们简儿生得这般灵秀,耳力定然是极好的。” 她微微歪头,做出认真请教的模样,指尖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拨动了其中一根弦,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
“来,简儿,帮韦姨听听——”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刘朔因为察觉到“不妙”而微微僵硬的肩膀(在他自身的感知中,那是少年人宽阔肩线的骤然紧绷),眼底笑意更深,“韦姨方才试音,总觉得这七弦的‘清音’(注:古琴第七弦散音为少宫,对应简音C,此处为泛指低音区)泛响,与按在十徽的‘F’音相和时……嗯,究竟是该用‘正调’的十徽四分,让这‘F’音正些、稳些,像冬日里檐下结的冰棱子,干干净净的;还是该用‘慢宫’调的十徽,让这音稍沉下那么一丝丝,带点儿欲说还休的‘闷’劲儿,像雪压在梅枝上,将折未折时那一声轻叹?”
她说着,左手在琴面十徽附近极其精微地移动,右手信手连拨。两串几乎相同、只在尾韵有细微差别的清冷琴音先后响起,在温暖的空气中荡开细微的涟漪。这已非简单的“升Fa”与“还原Fa”之别,而是涉及古琴不同调式下同一音位的微妙音高与意韵差异,即便对通晓音律的成人而言,也需要静心细辨。
她的目光始终带着那种洞悉的、近乎促狭的温柔,牢牢锁着刘朔。仿佛不是真的在问一个“六岁孩童”音律,而是在欣赏他如何用那稚童的躯壳,去努力按捺住一个“通晓音律的少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专业判断,去维持那份可笑的、茫然的、属于幼儿的无知表情。她甚至能“看”到他藏在袖中、属于少年的手指,因为强忍下想要在膝上模拟按弦位置的冲动而微微蜷曲。
“嗯?简儿觉得,哪个更好听,更合这快要过年的、又冷又盼着暖的时节呀?” 她最后又轻轻补上一句,语气愈发轻柔,仿佛真的在征求一个孩童那“纯真”的意见,却将这无形的、充满雅致趣味的“戏弄”,推到了极致。
刘朔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他精于筹算,音律亦通,自然分明,可一个“六岁”孩子该如何回答?他只得继续做出茫然稚态,干脆将脸(在他感知中已是少年清晰的下颌线条)埋进太平肩窝,只露出已然通红的、属于少年的耳朵轮廓。
杜娘子笑得花枝乱颤,摇曳生姿地走近,伸出染了蔻丹的纤指,轻轻戳了戳刘朔在“境”中感知到的、自己少年面颊上并不存在的“婴儿肥”,吐气如兰:“我们小郎君这是害羞了?嗯,瞧这躲闪的小模样。” 她气息甜香,眼神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玩味,仿佛穿透了那层旁人可见的孩童表象,隐约触及了他极力隐藏的少年窘迫。
刘朔浑身一激灵,这下连脖颈都泛红了,死死埋着头,感觉自己的心智与这具在“境”中错位的少年身躯,正在经受双重酷刑。他必须同时演绎六岁孩童的无知懵懂,承受十五岁少年的全部感官与羞耻,并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中维持恐怖的平衡,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暖阁里,炭火噼啪,笑语喧阗,丝竹零乱,混合着食物的甜香、衣料的熏香、杜娘子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媚香,构成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贵女安乐图。而这幅图中被众人爱怜逗弄的“六岁稚子”,内里却是一个在感知与表象的割裂中煎熬、在童装束缚下僵硬、在甜腻关怀中几乎要窒息的十五岁灵魂。
正当刘朔在诸位娘子的“关爱”与自身感知的错位中备受煎熬,内心几乎要呐喊出声时,暖阁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却带着独特韵律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女恭敬的通报声:“老太爷过来了。”
帘栊轻启,一位身着赭色团花福纹锦袍,外罩玄狐皮坎肩,须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目湛然有神的老者,拄着一根看似普通黄杨木、实则隐有云纹暗流的拐杖,缓步踱了进来。正是太平公主的公公,驸马薛绍的父亲,薛瓘——或者说,顶着薛瓘身份,在刘朔眼中清晰无比呈现出本相(葛巾野服,气质出尘,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笑意)的凌霄子。
刘朔的心,在看清来者是谁的瞬间,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师傅!是师傅凌霄子!巨大的惊喜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瞬间冲垮了他强自维持的镇定。在他此刻混乱的感知中,师傅的出现无疑是最可靠的救星,是能将他从这童装束缚与无尽羞耻戏弄中解救出去的唯一希望!他甚至能“看”到师傅眼中那抹熟悉的、属于凌霄子本人的戏谑神光。
太平公主见“公公”到来,连忙起身,笑容甜美地上前搀扶:“阿翁(唐代媳妇对公公的一种称呼)怎么过来了?这天寒地冻的,您该在屋里好好歇着才是。” 她语气娇憨,带着对长辈的亲近。
窦、王、郑、韦、杜几位娘子也纷纷敛衽行礼,口称“薛公万福”,态度恭敬中带着熟稔。显然,这位“老太爷”在府中地位尊崇,且平日里并不太摆架子,甚至可能颇为随和。
凌霄子——此刻的“薛瓘”——笑眯眯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目光先是慈爱地扫过太平和几位娘子,只见“薛瓘”和蔼地笑着,对太平道:“人老了,就爱凑个热闹。听说殿下这里热闹,就过来瞧瞧我这乖孙儿。” 最后,精准地、带着一种刘朔再熟悉不过的、名为“兴味盎然”的神采,落在了被太平搂在怀里、穿着大红童装、戴着虎头帽的刘朔身上。他目光落在刘朔那身打扮上,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哟,我们简儿今日这打扮,真是……精神!瞧这虎头帽,虎虎生威!这大红衣裳,喜庆!来来来,到阿翁这儿来,让阿翁好好瞧瞧!”
刘朔心中狂喊:师傅!是我!快救我!快想个法子把我从这身可笑的衣服和这群女人的“魔爪”里弄出去!比如……比如考较我功课?带我去书房?或者干脆说我“有早慧,需静心导引”?什么都行!
他努力用眼神传达着求救信号,甚至试图在太平怀里做出一点微小的、指向凌霄子的动作暗示。
凌霄子看见了徒弟的动作,不仅假作不知,眼中那种戏谑的光芒更盛。
刘朔:“……” 他心中那点希望的火苗,噗嗤一下,被浇了个透心凉。师傅这语气,这眼神……不对劲!完全不是来救场的架势!
太平不疑有他,只当公公是真心喜爱孙儿,笑着轻轻将刘朔往前推了推:“简儿,快,去给阿翁请安,让阿翁好好看看你。”
刘朔内心一片灰败,只得僵硬地挪动脚步(在他感知中,是少年人修长的腿别扭地迈着小短步的幅度),走到凌霄子面前,用尽毕生演技,挤出一个“天真烂漫”的、属于六岁孩童的、甜甜的笑容,拱手,用稚嫩到他自己都想捂脸的嗓音道:“简儿给阿翁请安,阿翁万福。”
凌霄子伸出手,那手在旁人看来是养尊处优的老者之手,在刘朔感知中,却带着修仙者特有的温润与力道。他先是像模像样地摸了摸刘朔的虎头帽下的脑袋,又捏了捏他的小胳膊(在刘朔感觉中,是捏了捏他结实的上臂),甚至还上手掂了掂他的分量(刘朔觉得自己的少年体格被当小猪崽评估),脸上的笑容越发“慈祥”:“嗯,不错,不错,身子骨挺结实,是个好孩子。就是……” 他故意顿了顿,眼中狡黠之光一闪,“就是这脸蛋子,怎么瞧着有点红?是不是屋里太热,还是被谁给逗狠了?”
此言一出,几位娘子都掩口轻笑。太平也笑道:“阿翁不知,方才王娘子和韦娘子正逗他呢,这孩子脸皮薄,不经逗。”
凌霄子“恍然大悟”,捋须点头:“原来如此。小孩子嘛,逗逗更灵光。” 他话锋一转,忽然看向刘朔,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化为实质,“简儿啊,阿翁听说你最是聪明伶俐。来,阿翁考考你——”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刘朔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难道师傅要用难题把我带走?),然后慢悠悠地从自己那看似普通的袖子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五彩丝线缠成的、精巧无比的九连环,在暖阁的灯光下流光溢彩,环身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寻常人难以察觉,但刘朔一眼就认出,这哪里是普通玩具,这分明是师傅早年炼制的一件小玩意儿,名曰“千机环”,看似是九连环,实则内蕴小型迷阵,若是不得法,元婴以下修士困上几个时辰都解不开,而且环身坚韧无比,等闲飞剑难伤,以前凌霄子没少拿这东西考较他的阵法基础和耐心。
凌霄子(薛瓘)将那“千机环”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带着一丝灵韵的撞击声,然后笑眯眯地递到刘朔面前:“喏,试试这个。阿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最爱玩这个了。你要是能在一盏茶……不,一炷香的时间内解开,阿翁就……” 他环顾四周,在刘朔几乎要绝望的目光中,微微侧身,朝着太平公主的方向略一颔首,语气多了两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商量口吻,“阿翁就替你去求公主殿下,请殿下吩咐尚服局再给你裁三身更精神、更喜庆的新衣裳过年穿!如何?”
刘朔:“……” 他感觉自己的少年心智在咆哮。更精神?更喜庆?还三身?!师傅!你是来补刀的吧?!他看着眼前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千机环”,又看看凌霄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彻底明白了——师傅不是来救他的,是觉得这境况太有趣,特意跑来围观,并且亲自下场,变本加厉地捉弄他。
指望不上师傅“搭救”,反而来了个“助纣为虐”的!刘朔心中悲愤,但脸上还得维持着懵懂好奇的表情,伸出小手(感知中是骨节分明的少年手掌)接过那沉甸甸的“九连环”,触手冰凉,灵力隐晦。他“笨拙”地摆弄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纯真无邪”的大眼睛看着凌霄子,脆生生地开口,语气充满了孩童对长辈的“濡慕”和“撒娇”:
“阿翁,这个环环好漂亮呀!简儿喜欢!” 他先是一记直球,然后图穷匕见,“阿翁,您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小玩具’呀?简儿听说,阿翁那里有好多好多神奇的小玩具呢!”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声音又甜又亮,确保全暖阁的人都能听见:
“比如,那个会自己飞来飞去、还会发光的小金球!就是阿翁上次偷偷拿出来玩,被简儿在窗缝里看到的那一个!”
(刘朔暗指:那是凌霄子炼制的探测预警法宝“四海清平”,激发后能自动巡弋,探查异常灵力波动并示警。)
“还有那个一摇就会下雪花、里面有小小房子和小人动的琉璃罩子!阿翁藏在多宝阁最上面那个!”
(刘朔暗指:那是内置了微型幻阵和凝水阵的“壶中日月”,可用于模拟气候、困敌或辅助修炼水属性功法。)
“还有那个用草编的、一吹气就会变成真的小蚂蚱跳来跳去的小笼子!”
(刘朔暗指:那是结合了幻形与拟生符文的“百草笼”,可暂时赋予草编物低级活动能力,常用于侦查或迷惑凡人。)
“还有那个木头做的、拧几下就会自己哒哒哒走路的小鸭子!”
(刘朔暗指:那是简单的机关傀儡“自行鸭”,铭刻了基础动力符文,是凌霄子早期练手之作,但给孩子当玩具确实有趣。)
“阿翁~简儿都想要嘛!” 刘朔最后使出了“绝杀”,扯着凌霄子——实则是他师傅——的袍袖,轻轻摇晃,小脸上写满了“渴望”和“你不给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威胁,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只有凌霄子能看懂的、属于少年刘朔的狡黠和报复:师傅,你不是喜欢玩吗?不是有钱了吗?好啊,那就把你那些“心爱”的、攒了多年、有些连我都眼馋的、做成玩具模样的法宝,都拿出来“赞助”一下吧!反正现在你是“薛瓘”,家大业大,疼孙子天经地义!
暖阁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位娘子都讶异地看向“薛瓘”,太平也奇道:“阿翁,您那儿……还有这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简儿倒是记得清楚。”
凌霄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他低头看着扯着自己袖子、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乖孙”,又看看刘朔手里那明显被“嫌弃”了、只提了一句就转而索要更“好玩”玩具的“千机环”,哪里还不明白这小徒弟是反过来将了自己一军,而且是瞅准了他此刻“薛老太爷”不差钱、又“疼爱孙儿”的人设,明目张胆地“敲竹杠”呢!
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凌霄子心中哭笑不得,但面上却迅速调整,捋须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痛:“好你个小机灵鬼!阿翁那点压箱底的好东西,倒都被你惦记上了!行行行,难得我乖孙喜欢,阿翁回头就让人找出来,都给你送来玩!不过……” 他话锋一转,捏了捏刘朔的小鼻子(力道不轻),“可得答应阿翁,不许玩坏了,更不许拿出去显摆,知道吗?”
“嗯!简儿知道!谢谢阿翁!阿翁最好啦!” 刘朔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笑容灿烂得能晃花人眼,心里却在盘算着:等那些“玩具”到手,定要好好研究研究,说不定能有几件在这诡异的“境”里派上用场……最不济,也能弥补一下自己此刻饱受创伤的心灵!
一场师徒间心照不宣的、围绕着“玩具法宝”的“勒索”与“反勒索”,就在这暖意融融、看似寻常的祖孙互动中悄然完成。而太平公主和其他几位娘子,只看到一幅“祖慈孙孝”、阿翁慷慨赠宝的温馨画面,纷纷笑着打趣。暖阁内的热闹,因凌霄子的加入和刘朔的“绝地反击”,似乎变得更加“和谐”而有趣了。只有师徒二人自己知道,这“和谐”之下,是怎样的波涛暗涌与无言交锋。
一边是盛世锦簇,暖阁温香,娇语逗“儿郎”;一边是边关告急,文牍催命,寒夜熬肝肠。而这被众人呵护玩笑的“孩童”体内,还囚着一个在冰冷现实与虚幻暖阁、在稚子表象与少年实感间无声嘶吼的灵魂。这,或许正是腊月长安,最深也最诡谲的一抹复调。
刘皓南踏出兵部那扇沉重朱门时,天色已是一片沉郁的铅灰,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扑打在脸上,带着兵部文书特有的、冰冷的墨尘气息。一整日的喧嚣、催迫、边关急报带来的铁锈般的血腥预感,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肺腑间。他翻身上马,任由坐骑驮着他,穿过暮色中愈发清冷的长安街巷,马蹄声在空旷里回响,格外清晰。他径直朝着太平公主府行去——那个在现实逻辑中是他的“家”,在幻境错置的记忆里是他“妻子”所在,而在他此刻清醒却沉沦的认知中,是唯一能让他汲取一丝虚幻暖意的避风港。
从西侧角门悄然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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