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太极殿东堂内,阳平公苻融与尚书左仆射权翼端坐于上,舞阳公主苻宝依旧**于侧榻。

五十名太学生肃立堂下,经历昨日初次亲试的紧张后,今日众人神色稍定,然目光中仍充满了对未知考校的期待与忐忑。

苻融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绫缎直裰,领缘袖口以暗金线绣着回纹,腰间革带上悬着那枚金鱼袋,未戴冠,仅以青玉簪束发,更显清朗儒雅。

他目光温润地扫过众学子,缓缓开口:

“昨日陛下虽因圣体微恙未能亲临,然对诸生期许甚殷。今日之试,不考经义策论,亦不试诗赋文章。”

他略作停顿,见众人皆露疑惑之色,方继续道:

“陛下有旨,自明日起,直至腊月岁末,诸生需按抽签次序,轮流至宫城南缘听讼观当值。每人一日,处理积压民刑讼案,至少需决断一事。此非虚应故事,乃观诸生实务之才,察尔等临民之心。”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听讼观!那可是能直达天听、处置民间冤滞之地!

以往皆是经验丰富的官员值守,如今竟让他们这些初出茅庐的太学生前去理政?

权翼适时补充,他身着紫色官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隽,目光锐利如常:

“听讼观乃陛下示惟新之望、悬之听讼所在。尔等当值,一言一行,皆需遵循法度,体察情理。所断案件,皆会记录在案,以为考绩之凭。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圣恩。”

接着,便有内侍捧上一个蒙着黄绸的漆盘,盘中放着五十枚刻有数字的竹签。

学子们依次上前抽取,决定各自当值的日期。

王曜探手取出一签,只见上面以朱砂写着“四”字。他心下默然,即是第四日当值。

身旁徐嵩抽得“七”,吕绍抽得“十五”,杨定抽得“二十二”,尹纬则抽到了末尾的“四十九”。

众人神色各异,或紧张,或兴奋,或沉思。

舞阳公主苻宝始终安静地跪坐于榻上,身着月白地绣银丝折枝梅绫缎长裙,外罩一件浅碧

色轻容纱帔子**髻上依旧簪着那支青玉步摇。

她目光低垂似在聆听又似在思索偶尔抬眼望向抽签的学子目光在王曜那身暗织云纹的赤色袍服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淡然移开。

抽签既定苻融又谆谆告诫了一番听讼观当值的规矩礼仪尤其强调了“民为邦本司法乃国之权衡不可不慎”方才命众人散去各自回去预备。

……

十一月初一朔风渐起长安城内外已是一片初冬景象。

听讼观位于宫城区南缘虽毗邻禁苑却自有一道门户对外方便百姓申诉。

其建筑不似宫内殿宇那般辉煌壮丽更显庄重肃穆青砖灰瓦斗拱沉稳门前设有登闻鼓两侧有甲士守卫气氛森严。

前三日韩范、权宣褒、邵安民依次入内当值。

他们处理案件或谨慎有余而决断稍欠或过于拘泥律条而失之情理虽皆完成了至少一案的裁决然在暗处观察的苻融与权翼看来总觉未尽如人意。

苻宝这三日亦常至观中偏厅**透过珠帘观察外间审案情形秀眉微蹙似有所感。

十一月初四轮到王曜当值。

这一日天光未亮王曜便已起身。

他未穿那身赤色袍服而是换上了一件较为朴素的靛青色细麻襕衫外罩半旧玄色羊皮裲裆腰束革带悬着银鱼袋头上戴着常见的黑色卷檐幞头打扮得干练利落既不失士人体统又便于行动。

辞别母亲与妻子

观内正堂颇为宽敞地面铺设方砖上首设一紫檀木公案后置屏风绘有獬豸图案象征公正。

两侧设有书吏席案以备记录。

堂下两侧则设有旁听之位。

虽时辰尚早已有十数名百姓在外院等候面容愁苦眼神期盼。

王曜与前任当值的邵安民略作交接查阅了已登记在册的候审案件卷宗便沉声吩咐书吏:

“按序传唤逐一审理毋使百姓久候。”

辰时正刻升堂。

第一名上堂的是一名年约五旬、面色黧黑的老农名叫赵五来自京兆郡新丰县。

他状告同村豪强李肆称其去岁春旱时假意借贷粟种诱其在一张写着“自愿以祖传三亩水浇田抵债”的文书上按了手印。

当时言明秋收后还本付息即可赎回田契然去岁收成不佳赵五未能足额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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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整章节)李肆今春便强行占田并出示那纸文书称田已归其所有。

赵五涕泪交加叩首不止言家中尚有病妻幼孙全赖此田活命。

书吏将那份“抵债文书”呈上。王曜仔细审阅见文书格式工整条款清晰并有赵五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指模看似无懈可击。

然而他注意到文书上关于利息的约定语焉不详只写“依乡例”而指模的颜色与文书墨迹的新旧程度略有差异。

王曜并未急于论断而是温言询问赵五:

“老丈你言去岁借贷时只言还本付息即可并未言明以田抵债可有凭证或人证?”

赵五茫然摇头:“当时……当时只有李肆和他的管家在场小老儿……小老儿不识字啊……”

王曜沉吟片刻又问:

“你言去岁收成不佳未能足额偿还具体还了多少?可有收据?”

赵五忙道:“还了五斗粟李管家给了一个竹筹为凭但……但后来弄丢了。”

此时那豪强李肆被传唤上堂。

他身着绸缎袍服面色红润神态倨傲一口咬定赵五自愿抵田有文书为证抵赖不得。

王曜不动声色命书吏取来新丰县近两年的粮价记录及寻常借贷文书样本比对。

他又详细询问了李肆“乡例”的具体利率以及赵五还款时的情况。

李肆起初对答如流然在王曜接连追问细节尤其是关于那五斗粟的还款凭证和当时在场具体人证时言辞开始出现闪烁矛盾。

王曜忽而问道:“李肆你这文书所用印泥色泽鲜红持久似是上等朱砂调制。然去岁春间关中旱情严重市面朱砂短

缺,价格腾贵,寻常书写多用廉价的紫矿或胭脂花汁代替。你这印泥从何而来?莫非是近日才补按上的指模?

李肆闻言,脸色微变,支吾道:

“这……此乃家中旧存……

王曜不再与他纠缠,转而吩咐书吏:

“速去新丰县,传唤李肆管家及去岁经手此借贷的中间人,并核查李肆家去岁购买朱砂的记录。再将此文书送往将作大匠府,请匠人查验墨迹与指模形成的先后时序。

李肆听闻要查验墨迹指模时序,额角顿时渗出冷汗。

这技术虽非寻常可见,但将作大匠府确有能工巧匠可以鉴别。

他心知此事难以隐瞒,在王曜沉静的目光逼视下,终于瘫软在地,承认是见赵五忠厚可欺,利其田产肥沃,遂于今春强行逼迫赵五在早已准备好的“抵债文书

案情大白,王曜当堂判决:

李肆伪造证据,强占民田,依律杖六十,徒一年,并罚没相应钱帛补偿赵五去岁损失;赵五祖传田产归还,所欠债务按去岁市面公允利率重新核算,分期偿还。赵五感激涕零,叩首不已。

暗处,苻融与权翼隔着一道隐秘的竹帘将堂上情形看得分明。

权翼捻须低语:“不囿于书面凭证,能察细微之异,更熟谙物产时价,以此切入,破其心防。此子心思之缜密,见识之广博,非死读律条者可比。

苻融微微颔首,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恍惚间,仿佛从那沉稳断案的身影中,看到了当年王景略在始平县明察秋毫的影子。

苻宝公主在偏厅亦是听得入神,眸中异彩连连。

巳时过半,第二起案件乃一桩窃盗**。

西市胡商康萨保状告汉人匠户孙二,称其定制的十把西域式样镶银牛角**,昨夜在孙二工坊内不翼而飞,怀疑是孙二监守自盗或勾结外人。

孙二则大喊冤枉,称工坊夜间门户紧锁,并无破损痕迹,自己苦心制作半月,岂会自盗?

双方在堂上争执不休。

康萨保胡服锦袍,情绪激动,言词激烈

孙二布衣短褐,满面焦急,赌咒发誓。

王曜耐心听完双方陈述,并未轻下判断。

他仔细询问了**的样式、数量、镶嵌银料的多寡,以及工坊的位置、布局、门窗锁具情况。

随后,他命衙役随孙二前往工坊仔细勘查,尤其留意有无暗道、夹墙或近期翻动痕迹。

不多时,衙役回报,工坊确如孙二所言,门窗完好,并无强行闯入迹象,内部也无隐匿之处。

王曜沉思片刻,忽问康萨保:

“汝定制的**,样式可是完全一致?银料亦是你所提供?”

康萨保答道:“样式大体相同,然牛角纹理各异,银料是小人按估算分量提前给付的。”

王曜又转向孙二:“孙二,你制作此批**,银料可有余剩?制作过程中,可曾有人全程观看?”

孙二想了想,道:“银料……小人尽力节省,似有少许余剩,已熔成小块收存。制作时,康掌柜偶尔会来查看进度,此外……此外便是小人的学徒狗儿常在旁帮手。”

王曜目光一闪:“狗儿现在何处?”

孙二道:“他……他今早告假,说是家中老母病了。”

王曜立即命衙役速去孙二家及其学徒狗儿家查访。

不久,衙役在狗儿家中搜出了几块未经熔炼的碎银,以及一把与康萨保描述样式极为相似的镶银牛角**,正是失窃的十把之一!

经审讯,狗儿承认是他见财起意,利用师傅信任,暗中多留了银料,并偷偷仿制了钥匙,趁夜潜入工坊,盗走**,意图分批销赃。

只因手艺不精,仿制的**略显粗糙,未来得及处理,便被查获。

王曜判决:

学徒狗儿偷窃主家财物,依律惩处;

孙二管教不严,罚银补偿康萨保部分损失;

康萨保失物追回,然其提供的银料分量确实宽裕,亦有失察之责。

双方对此判决皆心服口服。

权翼在暗处对苻融道:

“能由

物及人,由人及事,不放过任何细微线索,更善用迅捷侦查。此子兼具缜密心思与果决行动,实为难得。

苻融叹道:“观其断案,如抽丝剥茧,层层递进,直指核心。不仅明法,更通人情世故,假以时日,必为股肱之臣。

苻宝公主纤手轻抚茶盏,望着堂上那指挥若定、条理分明的身影,心中倾慕之意油然而生。

午后未时,第三起案件则是一桩邻里**。

光德里两户人家,张氏与王氏,比邻而居,因共用一堵界墙的修缮问题起衅。

张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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