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解了。
四月初八,谷雨。
高尧康站在太尉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阿福跟在后头,激动得直搓手:“衙内,咱们去哪儿?丰乐楼?潘楼街?还是马行街——”
“随便走走。”
阿福愣住。
随便走走?
搁从前,衙内解禁第一件事,肯定是呼朋引伴,去全汴京最好的酒楼包场,点上最贵的酒,叫上最漂亮的唱曲姑娘,喝他个昏天黑地。
现在居然说……随便走走?
阿福跟在后头,满肚子疑惑。
但他没敢问。
主仆二人沿着御街往南走。
谷雨时节,汴京城像刚洗过脸。柳絮飘得满街都是,黏在人脸上、衣上,拂了还来。
路边有卖青团的小贩,吆喝声拖得老长:“清明过后谷雨前——艾草青团嘞——”
高尧康停下脚步,买了一兜。
阿福捧着油纸包,更迷糊了。
衙内从前不吃这些。
“愣着干嘛。”高尧康捏起一个,“尝尝。”
阿福咬了一口,艾草香混着豆沙甜,软糯糯的。
他偷瞄衙内的侧脸。
这人……真是从前那个高衙内?
琉璃街不是特意来的。
只是路过。
高尧康本来想去城西看看,走到半道,被一阵喧哗堵住了。
“蔡公子!蔡公子这真是要了小人的命啊——”
声音苍老,带着哭腔。
高尧康脚步一顿。
阿福探头一看,脸白了:“衙内,是蔡家那位……”
人群围了三层。
高尧康没说话,往里走。
人群自动分开——有人认出他来,低呼一声“高衙内”,往边上缩。
高尧康走到最前头,看见了。
蔡瑁。
二十出头,穿一袭石青锦袍,腰系金镶玉蹀躞带。皮相不错,就是眼袋大了些,嘴角总往下撇,一副天下人都欠他钱的德行。
他正坐在柜台边嗑瓜子。
嗑一颗,吐一颗。
柜台后头的掌柜五十来岁,头发白了大半,弓着腰,脸白得像纸。
“蔡公子,这砚是小店镇店之宝,东家交代过……”
“交代?”蔡瑁把瓜子壳吐在刚掸过灰的柜面上,“交代什么?交代你不识抬举?”
他把瓜子往桌上一扔,站起来。
“三十贯,买你一方破砚台,是给你脸。”
“这砚……”
“这砚怎么了?缺个角?还是坑太多?”
掌柜的不敢说了。
他身后的伙计缩在墙角,头都不敢抬。
高尧康看了那方砚一眼。
老坑端石,火捺纹,雕工古朴圆润。砚堂里墨迹未干,是主人常用的物件。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砚值多少。
五十贯顶天。
蔡瑁出三十,不是买,是抢。
可他不能走。
走了,这掌柜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蔡兄。”高尧康开口,“好久不见。”
蔡瑁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笑容假得像糊了层浆糊。
“哟,高衙内。”他把“衙内”两个字咬得很重,“听说您前些日子遭了灾,养了快俩月?这是……大好了?”
阿福脸一黑。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尧康没接茬。
他走到柜台边,拿起那方砚,掂了掂。
“好砚。”
掌柜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感激,又赶紧低下。
蔡瑁眯眼:“高兄也懂砚?”
“不懂。”高尧康把砚放下,“但知道是好东西。”
他转向掌柜:“店里还有多少方?”
掌柜一愣:“啊?”
“存货。端、歙、洮河,不论坑口,全算上。”
“……回公子,共四十七方。有些是旧款,有些是……”
“都要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
蔡瑁嘴里的瓜子忘了嚼。
掌柜的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高尧康从袖子里摸出一叠交子,数了六张,放在柜台上。
五百贯。
“多的,算压惊。”
掌柜的手抖得像筛糠:“高、高衙内,这……”
“放心收着。”高尧康往外走,“东家问起,就说高俅的儿子买了。他要骂,骂我就是。”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转身。
不是看掌柜。
是看蔡瑁。
“对了,蔡兄。”他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你方才说……三十贯?”
蔡瑁脸色已经变了。
高尧康笑了笑,那笑容温和,甚至有点诚恳:
“三十贯买这种品相的端砚,传出去,人家还以为蔡家穷了呢。”
他顿了顿。
“都是汴京城里混的,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蔡兄缺钱,知会一声就是。几百贯的事,高某还是借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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