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根能后天重塑这这事儿,不亚于她在心上扔了颗炸弹。

如果得到这份机缘,哪怕是最次等灵根,也有一线机会,像无数修仙小说那样,划破虚空……回家。

姜绾头一次觉得这两字离自己那么近。

她坐在阵盘边缘,眺望着远方山色,蹙了蹙眉,将酸涩压下去。

张逢生在后面打盹,唐筱仙和吴浔窝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没人注意到异常。

说不激动是假的。

天知道她有多想回家。

但激动过后,也平复下来。

楼月白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这人喜怒无常,劣迹斑斑,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新丰城到舒城,兜兜转转耗了太多时日,傅箐死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们,虽说手段不地道,但人死了,账也就烂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赶路。

随着天尊令现世,四方风雨皆向一人聚拢,莫玄瑾在找她,妖族在找她,白玉京也在找她,唐筱仙身上背着姜淮玉转世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与身家性命比起来,有没有灵根显得无足轻重。

想通之后顿感轻松,姜绾转过身去,看见张逢生正在看自己。

阵盘在云层里穿行,风从耳畔滑过去,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刚刚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呢。”姜绾问。

“看你。”他说。

姜绾愣了一愣。

这人平时要么打盹,要么打哈欠,难得这么直白,她反倒有点不知该怎么接。

“看我干嘛。”她挪开视线,假装去理被风吹乱的衣摆。

“看你愁眉苦脸的。”张逢生打个哈欠,坐直身子,“从舒城出来就一直绷着,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姜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哪有,但指腹触到眉心纹路时,才发现自己一直蹙着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沉默了会儿,她想一五一十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牵扯太多不确定,连自己都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说。

索性换个话题,扬起嘴角笑了笑,“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张逢生听完,挑了挑眉。

她有心事儿。

姜绾这人向来喜怒行于色,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垮脸,情绪跟看书似的,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用不着猜。

她此刻嘴角是弯的,但眼里愁绪浓烈得化不开。

张逢生看了两息没追问,面色如常掏出罗盘,手指随意点了点,金色地图跃在半空,山川脉络以金线勾勒,雍州被暗红圈起。

“往东北。”他指向雍州旁细长的蓝线,“绕过雍州,走水路。”

姜绾凑过来看,盯着地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水路?这江绕了半个雍州,要多走好几天,为什么不直接穿过去?”

“雍州的妖族不好弄,我们明晃晃过去与送死没区别。”

姜绾沉默了会儿,原著里凶名在外的焚天城好像就是雍州的。

他们用活人养蛊,将人族修士丢进万蛇窟,看他们在毒涎里挣扎,直到皮肉消融,白骨沉底。

后来莫玄瑾荣登妖王宝座时,这位城主献上的贺礼,是一整座城池的人头。

当时读到这段,只觉得作者笔力狠辣,竟然能写出这么恶心东西,本来想打开评论区找找同类,但满屏都是「城主好带感,爱了爱了」

带感什么带感,爱什么爱。

她对原著是不满的,从里到外都不满。

书里只写男主踩过尸山血海的潇洒背影,全部不顾无辜普通百姓。

但凡莫玄瑾展露一点脆弱,立马被清一色的好可怜刷屏。

可怜个屁。

姜绾当时就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评论的人拎到书里住两天。

这股憋闷情绪持续到他们上船,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心头郁结的滞涩,也理清眼下的处境。

她是在登船后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走水路。

从雍州上头过要查飞舟令牌,陆地要验通关文牒,妖族在这片地界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专门等着人族修士往里撞,反倒是水路,查得松些。

有些小妖运送货物时,会顺道接些散妖,他们正好借此混进来。

他们搭得是老鲶鱼精的货船,鱼腥味儿混着兽皮沤出的酸腐里应外合,熏得几度流泪。

她不好受,张逢生也没好到哪去,紫袍外面套了层水妖的灰皮,领口处原本白净的脖颈被特意抹了烂泥和鱼血,倒真有点像泥潭里爬出来的水族散妖。

唐筱仙和吴浔被塞在货舱最深处,两只小的也披着妖皮,蜷在货物之间,只露出两双眼睛。

吴浔不知道套了什么妖皮,格外得臭,熏得其他妖怪纷纷避之不及。

船行得很慢。

沧江夹在雍州与邺州交界线处,两岸都是妖族的地盘,水底也并不干净,夜里经常有东西拱过船底,闷响顺着船底传上来。

起初她并不在意,直到看见有散妖在她眼前被拖下水,方才褪去漫不经心,生出警惕。

四面八方皆暗藏杀机,姜绾思索前路安危。

妖族刚开始东伐,有些原本属于人族的城池还没完全沦陷,越到东边他们就越安全。

前面的关卡已顺利度过,只剩下最后的狮子窄峡。

船在江心又行三日,狮子窄峡的轮廓终于从天际线里浮出来。

峡口像是用巨斧劈开,两岸石壁垂直插入江面,中间只留出条极窄的细缝,水流到这儿湍急得发白。

姜绾把妖皮裹了裹,余光扫向船头。

老鲶鱼精弓着腰正跟峡口守关的小妖交涉。

姜绾绷着身子紧盯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逢生感受身侧之人凝滞,心头微觉异样,当即偏过头来,莞尔道,“开了。”

话音刚落,船缓缓行驶。

姜绾压下心头的不安,看着甩在身后的景物,松了口气,嘴角溢出浅淡的笑。

“等出了这儿,咱们找地方歇歇脚,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这些天不是啃干粮就是喝凉水,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话音刚落,她先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船走出两丈,突然炸开长哨。

老鲶鱼精浑身哆嗦了下,慌忙拽紧缆绳,峡口的守关妖兵齐刷刷站起来,长矛交错,封死水道。

瞭望塔上探出颗尖嘴猴腮的脑袋,扯着嗓子往下喊:“鲶老三,调头调头!今儿个峡封关,谁也不许过!”

老鲶鱼精的胡须抖了抖,堆起满脸褶子赔笑:“猴爷,方才不是还说能走么,怎的突然就……”

“废什么话!”猴妖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上头刚下的令,城里来了贵客,这两日所有水道,旱路,飞舟统统封禁,连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你这条破船赶紧找个弯子窝着,等解禁再说。”

老鲶鱼精还想再磨蹭两句,猴妖已抓起块碎石砸下来,正落在他脚边,溅起的碎屑崩了一脸。

“再啰嗦,连船带货一并扣了!”

老鲶鱼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悻悻地招呼水手们调转船头。

“……”

张逢生偏头看着她,除了他以外,姜绾还感受了两道如芒刺背的视线。

她挤出尴尬笑了两声。

张逢生没吭声,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唐筱仙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阿绾姐姐,下次咱能不说吗?”

吴浔在后面猛点头,臭得旁边两个散妖又往远处挪了半尺。

老鲶鱼精将船泊进回水湾,搓着手进来道歉,搭货船的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也不敢有意见。

他们就这么混在零零散散的小妖中间等着解封。

前半夜平静得很。

姜绾半梦半醒间,听见有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但却带着诡异穿的透力,时不时往识海深处钻。

她看过的书里有不少关于鲛人引诱船夫的故事,传说他们的歌声能致幻编梦,让人悄无声息死在美梦当中。

姜绾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要不然怎么会变成一只鸡呢。

望着水槽里黄澄澄的鸡影,一时间,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伴随着极为应景的咕咕声,愣了一息止不住笑出来,又是一连串的鸡叫。

院子里还散着七八只同类,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引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姜绾干脆躲到角落暗暗打量起周围。

篱笆外头是片菜地,再远点能看见瓦房和炊烟,这么看倒是与普通村庄无差别。

在思索之时,有脚步声传来,裹着头巾的农妇端着簸箕过来,嘴里「咯咯咯」的唤着,手腕一抖,金灿灿的谷粒撒了一地。

周围的鸡一拥而上。

姜绾怔怔得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变成鸡得缘故,这谷粒香得很,忍不住想低头去啄。

在心里做了好几轮挣扎,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还是忍住了。

她转头欲走,农妇放下簸箕,随手一抓就轻轻松松抓住一只鸡的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割断鸡的喉咙,鲜血溅了一地。

杀完之后,她也不处理,随意往角落一丢,便转身进入屋了。

姜绾不禁抬头看去。

角落密密麻麻堆着鸡的尸体。

这人……莫不是传说中的杀鸡狂魔?

努力压下喉头干涩,如果在幻境中死了,那么在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她扑腾两下翅膀飞到篱笆上。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性子,她要出去,破除幻境回到真实的世界。

只是还来得及行动,脖子就被股大力掐住,往上一提,鸡爪离地,翅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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