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在雍京的坟不多,加上旁支也不过十座。

大多在建康老家。

要说这陵园里辈分最高的,便只有陆昌文的母亲,陆知旖和陆观微的祖母——老夫人杜氏。

跪坐在墓碑前,陆观微垂首,用力地揉捏着一沓素黄的纸钱。

清风掠过,滚烫的火苗在一摊未烧完的余烬里明灭,灰烟呛得一边规矩站好的陆知旖眼眶发酸。

“奶奶,我和三妹妹来看您了…还有柳姨娘。”

陆知旖喉间发痒,咳嗽了好几声,才又开口。

“我们五月份就要嫁人了……你们安心,我和三妹妹会幸福的…嗯,一定会。”

陆知旖睫羽轻垂,眸光一闪,说得心虚。

毕竟陆观微要嫁的可是那犯了谋逆大罪的废太子。

能在东宫独善其身,不吃很多苦头都算好了。

“行了。”

纸钱终于撒完,陆观微站起身来,捡起一只细长的树枝,在余烬里搅了搅。

纸灰慢悠悠地攀上半空,飘向天边。

“她们听不见的。”

陆观微的视线落在了刻了字的墓碑上,低低叹息。

杜氏的墓碑上只有简单的几行字。

一列记录了她的生卒年。

最中间写着“慈母杜氏之墓”。

左边则是“孝子陆昌文、孝孙陆行风立”。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没有陆府任何一个女眷的名字。

就连杜氏自己的名字也没有。

陆观微不由得替她这位祖母悲哀。

她一岁丧母,有记忆起便是有祖母抚养长大。

这位总是笑呵呵的老夫人村妇出身,嫁进陆家五年不到,丈夫便因苛刻的傜役而亡,只留下这对可怜的孤儿寡母。

杜氏孤身将陆昌文辛辛苦苦地拉扯长大,一字不识却靠卖灌汤包能养育出永嘉一朝的尚书。

即便如此,她的名字还是没有被人记住。

就连被她一手带大的孙女都有些模糊。

尚书之母且这般,莫要提她的生母柳氏。

柳氏亦是孤女一个,战乱间被杨娴好心收留,成为她的侍女。

成为陆昌文的妾室,为他诞下一女,已经是她最好的结果了。

回府的路上,掀开车帘,陆观微望向一片开阔的葱郁,一颗心却始终仿佛被千斤重的石块压着。

上辈子,自己竟然连一座坟都没有。

谁叫她识人不慧,一颗真心喂了狗,嫁给了反贼。

前世一身污名,不求留垂青史,只愿有一处安心之所能容纳她那具葬身于火药下的躯壳。

时值午后,烈日当头,晃得陆观微扭过头,收回了透着凉意的视线。

对面的陆知旖已经在马车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崔晏…相公…我的好夫君……”

她似乎做了美梦,嘴角都含了浅浅笑意,向上弯起。

“……”

陆观微无奈地摇了摇头,找来一件单薄的披风盖在了陆知旖身上。

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了她对为人妇的向往。

抵达陆府,夕阳西下。

隔着海棠门,陆观微半只脚还没踏进西偏院,便听笑声连连,仿若风吹银铃。

其中最响亮的便是采桑。

“乐什么呢?说来我也听听?”

她卸下心绪,缓缓步入院里,脸上是温和的笑意。

几个婢女嬷嬷正挤在一棵宽厚的梧桐树下,头挨头地共同看着一本话本。

那是陆观微放在自己枕头下用于睡前解闷的读物。

“娘子。”

见陆观微回来了,坐在石凳上的采桑连忙起身相迎。

“我们方才在看话本子呢。”

她说着,声音都在发抖,险些大笑起来。

陆观微从不反对院里的侍女嬷嬷识字读书,毕竟她之前性子贪玩,无心许多课业还得她们帮忙才能勉强写完。

“这话本子的故事你们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有这么有趣么?”

采桑闻言,眉眼弯弯地摇了摇头。

“不是故事有趣,是人有趣。”

她扶住陆观微的手臂,笑着看向在最边上站着的若吟。

“若吟那妮子说,这话本子的女状元不应该返乡与夫婿团聚,而是应该留在京城好生做官…哈哈……”

采桑笑得眼泪都溢出来几滴。

“女子不好好在家里相夫教子,偏偏要抛头露面去做官,这是什么道理。娘子,你评评,这事儿好不好笑。”

眼瞅采桑一边弯着腰一边捂着肚子,一副要笑过去的模样,陆观微勾起唇角。

她端正地坐在石凳上,接过嬷嬷递来的茶水,微微抿了一口。

“是么?我倒是没觉得好笑,反而在想,若吟说得很有道理。”

此话一出,满院寂静,鸦雀无声。

采桑脸色一白,心头一跳,眸底闪过些许慌乱。

陆观微从来不会当着那么多人驳她的面子。

更何况,还是为了若吟才入府不久的外人。

“娘子……”

她低低嗫嚅了一声,攥紧衣袖的指尖打颤。

陆观微将那话本子卷成一卷,漫不经心地敲着石桌桌面。

“方才叫我评理的是你们,怎么现在一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她抬眼,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庄重与认真。

“若吟说得很好,女子本来就有千万般中可能。凭什么男儿能做官,女子就只能拘束于宅院高墙中,被丈夫和儿女蹉跎一辈子?”

她无意发火,心中更多的情绪也仅是不甘。

若是前生,她也是采桑这般想法。

女子以贤为本,贤在治家有道,贤在教子成才。

可前世的惨死与祖母、母亲荒凉的墓碑一起浮现在眼前,她只觉胃里泛酸。

女子又为何不能贤在身居要职,匡扶朝纲,万古流芳呢?

十六年前,武慈皇后不正是以女子之躯,替远在江北苦战的永嘉帝守住了建康城么?

“娘子,你莫生气,我没有被欺负。采桑姐姐她们教了我很多,我很喜欢她们。”

陆观微脸色沉沉,院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触楣头。

终究还是若吟走上前去,轻声解围。

她在尼姑庵里长大,接触到的权力阶级便是由女子构成。

若不是被陆观微接到了陆府,她也不知原来在尼姑庵之外,男子才是世界的主宰。

“我没生气。”陆观微心生无力。

“只是有些头疼,所以才……”

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牵过还在小声啜泣的采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刚刚是我不对,不该与你怄气。”她的声音刻意压柔放缓,听上去如春风拂面。

“你们毕竟与若吟不同,和我一样,被困在墙里久了,胆子也就小了,不敢肆意想象墙外的风景。”

活了两辈子,她尚且都无法真正掌握自己的人生。

妄论从小就被卖到富贵人家做奴仆的采桑她们了。

“若吟,拿我的钱袋去买些糕点蜜饯,哄哄你采桑姐姐。”

陆观微朝若吟使了个眼色。

若吟笑着应是,忙跑进屋里。

采桑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

炊烟升起,饭菜飘香,院内众人各自散去,吃饭的吃饭,干活的干活。

陆观微确认了采桑恢复了心情,才舒了一口气。

“对了采桑,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择日不如撞日,陆观微清楚采桑的性格,她善良温和,不甚记仇。

“出嫁那日,你不用陪我,让若吟陪我就行。”

采桑微微一顿,蹙起眉头。

“娘子,这是为何?若吟她才来不久,我担心她做得不好,怠慢了您和世子。”

陆观微不假思索地将这口黑锅盖在了她的父亲陆昌文身上。

“全是父亲的主意,我求了他多次,还是无果。”

她话语里带着遗憾,一张小脸也垮了下来。

“不过,采桑,你放心,待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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