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年轮
很多年以后,阿朵成了远近闻名的“花婶”。
这个名字是寨子里的人给她起的,因为她种的鸢尾花最好,收的种子最壮,教的孩子最多。每年春天,她家院坝里都会挤满从各个寨子赶来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等着记下她说的每一个字。
“根要深,心要静。”阿朵蹲在地头,手里捏着一株刚冒头的鸢尾苗,“你看这个白根,细是细,但往下钻的劲儿足。这种苗,旱不死。”
年轻人埋头记。有人拍照,有人录音,还有人掏出手机录像——现在的年轻人,和她们当年不一样了。
阿朵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夕阳把她的脸照成暖金色,眼角已经爬上细纹,但眼睛还是很亮,像她十五岁时第一次见到“花花老师”那样亮。
“你们先记着,我去接个人。”她对学生们说。
寨子口,一辆旧皮卡正慢吞吞地爬上来。开车的是个年轻人,副驾驶坐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后座还躺着一个,好像睡着了。
阿朵迎上去,车门打开,沈知意先下来。
她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但背还是挺得很直,眼睛还是那种让人不敢随便开玩笑的亮。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脚上是沾满泥的老布鞋,手里还提着一个旧帆布包。
“阿朵。”她笑着叫了一声。
“沈老师!”阿朵跑过去,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扶住她的胳膊,“路上累不累?这次怎么想起来?”
“想来看看。”沈知意回头看了一眼车里,“顺路送个病人。”
后座的门开了,苏鸢慢慢坐起来,揉着眼睛:“到了?”
她也老了。头发比沈知意白得还多,但剪得很短,看起来很精神。只是脸色有点苍白,动作比以前慢。
“苏老师也来了!”阿朵又惊又喜,“太好了!我去年种的那片新品种,正想让你们看看!”
“看不急。”苏鸢扶着车门下来,活动了一下腰,“先让我找个地方躺躺,这路太颠了。”
阿朵赶紧扶着她们往寨子里走。走到那棵大榕树下时,沈知意停下了脚步。
这棵榕树已经长得很大了。当年阿朵移栽过来时只有一人高,现在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气生根密密麻麻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树干,真的长成了一小片榕树林。
“长这么大了。”沈知意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像摸一个老朋友。
“二十年了。”阿朵说,“沈老师,还记得您当年说的话吗?榕树的气生根,能长成新的树。”
沈知意没回答,只是看着那片榕树林,看了很久。
苏鸢走过来,靠在她肩上,轻声说:“你爸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沈知意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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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朵的家还是那个老院子,但翻新过了。新盖的瓦房,水泥地坪,太阳能热水器。院子里堆着刚收回来的玉米和辣椒,墙角种着一丛丛鸢尾,开得正好。
她们在堂屋坐下,阿朵端来热茶和自家做的点心。苏鸢靠在竹椅上,闭着眼晒太阳,沈知意端着茶杯,慢慢喝。
“沈老师,这几年怎么不常来了?”阿朵坐在小凳上,仰着脸问。
“老了,跑不动了。”沈知意放下茶杯,“而且现在路好了,信息通了,你们自己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不用我们操心了。”
“那不一样。”阿朵摇头,“您来,我们心里踏实。”
苏鸢睁开眼,笑了:“这丫头,嘴还是这么甜。”
“苏老师,您身体咋样?”阿朵关切地问,“刚才看您好像不太舒服。”
“老毛病了。”苏鸢摆摆手,“心脏不太好,医生让少跑远路。这不,沈知意非要来,我只能跟着。”
“那您还来!”
“我不来,她不放心。”苏鸢看了沈知意一眼,眼里有藏不住的笑,“老了老了,反而更黏人了。”
沈知意没接话,但嘴角弯了弯。
阿朵看着她们,突然说:“沈老师,苏老师,你们真好。”
“哪里好?”沈知意问。
阿朵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们一直在一起。”
沈知意和苏鸢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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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朵带着她们去看那片新品种鸢尾。
新品种种在半山腰的一块梯田里,面积不大,但花开得特别好。深紫色的花瓣在夕阳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花蕊是金黄色的,像一小簇火焰。
“这是用你们给的那个配方配的种?”沈知意蹲下,仔细看。
“嗯。”阿朵点头,“去年杂交的第一批,今年开花了。您看,根也粗,杆也壮,花期还长。隔壁寨子的人来看了,都想换这个品种。”
沈知意拔起一株,看根系。主根扎得很深,侧根密密麻麻,像一张细密的网。
“好。”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可以推广了。”
阿朵高兴得直搓手。
苏鸢站在田埂边,看着那片花海,突然问:“阿朵,这些年,有没有人来打听过你们的技术?”
阿朵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前两年来了几个人,开着好车,说要出钱买我们的种子。我没卖。”
“为啥不卖?”
“沈老师说过,种子不能卖,要留着自己用,传给下一个人。”阿朵认真地说,“而且那些人看着就不对,问这问那,还偷偷拍我们的田。我让寨子里的人都别理他们。”
沈知意看着阿朵,眼神复杂。
“后来呢?”
“后来他们走了。”阿朵笑了笑,“可能是嫌我们这里太偏僻。后来听人说,他们去了别的寨子,但也没待多久。”
沈知意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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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们住在阿朵家。
床是新打的,床单被褥都是新换的,干净软和。苏鸢躺下后,很快就睡着了。沈知意躺在她旁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却睡不着。
半夜,她轻轻起身,披上衣服,走出屋。
月光很亮。院子里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那丛鸢尾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远处山影重重,像沉默的巨人。
沈知意坐在院坝边的石头上,看着那些山。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鸢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
“睡不着?”
“嗯。”沈知意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也醒了?”
“摸到旁边是空的,就醒了。”苏鸢靠在她肩上,“习惯了。”
沈知意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些。
月光静静照着,风吹过柿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沈知意。”苏鸢突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值不值?”
沈知意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那些山,看着那片月光下的鸢尾,看了很久。
“值。”她最后说,“看到阿朵,看到这片花,看到那些寨子里的人,我觉得值。”
“你爸的笔记呢?那些研究呢?本来可以换来多少荣誉,多少钱?”苏鸢抬起头看她,“你后悔吗?”
沈知意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和二十年前在花店第一次见到时一样。只是眼角多了皱纹,眼窝深了些,但里面的光,一点没变。
“没有你,那些东西有什么意思?”沈知意轻声说。
苏鸢愣了愣,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沈知意也笑,“学了二十多年,总该会一点。”
苏鸢把头靠回她肩上,轻声说:“值。我也觉得值。”
月光静静照着,照着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照着这片她们用半辈子心血浇灌的土地。
很久之后,苏鸢又开口了,声音已经有些迷糊,像是半梦半醒:
“沈知意。”
“嗯?”
“下辈子,你还来种花吗?”
沈知意想了想,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你来,我就来。”
苏鸢没再说话,只是往她怀里缩了缩,慢慢睡着了。
沈知意抱着她,看着月光下的山和花,看着这片深爱的土地,看着怀里这个陪了她一辈子的人。
突然想起父亲当年说过的话:
“一棵榕树的气生根,刚长出来时很细,很弱。但只要给它时间,给它土壤,它就能扎下去,长起来,最后变成新的树干。”
她低头看了看苏鸢安静的脸。
她们不也这样吗?
二十年前,两个细弱的气生根,在黑暗里摸索,试探,最后紧紧缠绕在一起。
然后一起扎进土里,一起向上生长,一起撑过所有的风雨干旱。
现在,她们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
一棵谁也推不倒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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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们告别阿朵,下山。
临上车前,阿朵拉住沈知意的手,悄悄说:“沈老师,苏老师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沈知意沉默了一下,点头。
阿朵的眼眶红了:“那您……您要好好的。我每年给您寄种子,寄花,您一定要来看。”
“好。”沈知意拍拍她的手。
车开动时,苏鸢从车窗探出头,对阿朵挥手:“好好种!有事打电话!”
阿朵站在寨子口,一直挥手,直到车消失在弯道尽头。
车里很安静。沈知意握着方向盘,苏鸢靠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山和树慢慢后退。
“沈知意。”苏鸢突然说。
“嗯?”
“我要是走在你前面,怎么办?”
沈知意的手紧了一下。沉默了很久,她才说:
“那我种花的时候,旁边给你留个位子。”
苏鸢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个人,”她一边笑一边擦眼泪,“说情话都不会好好说。”
“跟你学的。”沈知意也笑,但眼眶是红的。
车继续往前开。山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山,一会儿过桥,一会儿钻隧道。
苏鸢看着窗外,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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