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夜,查陵涅主力大营。
营地设在孔雀河畔,背靠水源,易守难攻。时值子夜,除了放哨的兵士,大部分人已经陷入沉睡。连日来的沙暴天气让士兵疲惫不堪,连守夜人的也打着哈欠。
一群人正借着沙暴的掩护,迅速接近营地西侧的粮仓。
裘敖伏在一丛枯树后,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精明的双眼,身后带着路青涯从中原各个门派中抽来的好手,身体伏在地上,紧紧盯着查陵涅人的营帐。
“粮草仓库有三个,每个相隔五十步,有岗哨十二人。”裘敖手指在沙地上画出简图,“我们的目标不是杀人,只是放火,切记!”
一个瘦小的青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裘敖兄弟放心,我们带来的火弹绝对够他们好好喝上一壶。”
“好。”裘敖点头,“一炷香后,沙暴会达到最强,到那时视线最差。我们分成三组,每组带一颗火弹,以哨声为令,同时引爆。”
“引爆后立刻制造混乱,尽可能多地点燃其他营帐,然后趁乱从南面河道撤离。”裘敖眼中寒光一闪,同众人抱拳。
沙暴越来越大,狂风卷着沙粒抽打在营帐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掩盖了裘敖等人的脚步。
一个巡逻的兵士打了个哈欠,裘敖迅速闪到他身后,手刀在脖颈处一劈,那人脚下一软,被裘敖轻轻放倒在地。他大手一挥,身后的人悄无声息地越过防线,钻进粮仓。
一炷香后,裘敖将手指圈起,衔在唇间奋力一吹。
“轰!轰!轰!”
紧接着,三声爆炸响起,粮仓中瞬间发出刺目的白光,烈火瞬间冲天而起。热浪将方圆百步内的营帐全部掀飞,燃烧的碎片如雨点般溅射向周围。
“有敌袭!粮仓起火了——”
沉睡的兵士终于被惊醒,掀开帐帘一看,只见燃烧的粮草引燃了邻近的马厩、战马受惊挣脱缰绳,在营地中横冲直撞,火势疯狂蔓延。
裘敖等人在混乱中迅速汇合,等查陵涅主力反应过来有敌袭时,他们已经顺着事先探好的路线,消失在孔雀河下游。
“裘敖兄弟,好不容易有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几人快速奔跑,一个精壮的汉子跑在裘敖身边,向后看了一眼火光冲天的查陵涅营帐,恨恨道。
“他们人多,就算有火,战力也不容小觑。我们不能和他们拼命,只有活着回去,才能流着命多杀几个敌人。”裘敖解释道。
他知道队伍中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这么想,便加快了脚下的速度,迅速撤离。
深夜纵火是娜茜扎垭给他下的命令,绝不能横生事端。
黎明时分,火势终于变小,沙暴也渐渐停止。
查陵涅大营一片狼藉,粮草损失七成,马匹损失上千,伤亡超过两千。
裘敖来营救娜茜扎垭那日,就已经烧毁了大半,□□好不容易从各个部落劫掠来大量粮草,还没过几日,就又被烧了七成。
伤亡和损失传到王帐,□□砸碎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
“废物,都是废物!”他踹倒身边的侍从,手中的酒壶也被他摔烂,“三千前锋一个都没回来,粮草被烧,连敌人的主力都没见到!铁渡恪呢?把他拖出去喂狼!”
“大王息怒。”一个阴柔的声音从帐角响起。
查陵涅族的祭司塔塔慢慢从黑暗中走出,脸上带着令人脊背发凉的微笑。
“瓦木迪家的新大汗虽然是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却比我们想象的聪明。还有那个她那个丈夫,居然就是魑族那个贱种,和我们缠斗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没死……在沙漠中作战,我们确实不如他们。”他缓步走到□□前,缓缓行了个礼,“但大王别忘了,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和他们在沙漠里缠斗。”
□□喘着粗气:“那你什么意思?”
“围困。”塔塔伸出手,黑色的尖指甲点在珞目王城的位置,“他们的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由十二国拼凑,各怀鬼胎,娜茜扎垭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统领人心。”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更何况……长安那边,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等三皇子的大军一到,这些沙漠里的蝼蚁,不过是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盯着地图,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拳砸在桌案上:“传令!收缩兵力,围困珞目,旬玛那边也不能放松,我要饿死他们,渴死他们!看那个贱人能撑到几时!”
***
宋衍舟在二皇子府商讨过后,从密道悄然离开。
天空正飘着细雪,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融化成湿漉漉的暗色。
他没穿官服,穿着简单的粗布衣衫,混入宵禁前最后归家的行人中。
距离腊月三十,只剩不到七日了。
这些日子,他动用了二皇子在朝中的所有暗线,发现了一个共同点:兵部、户部、工部,近一个月来都在以“西域防务”为名频繁调拨物资。
粮草二十万石,箭矢五十万支,火药三千桶,甚至还有二十门最新式的火炮数量庞大令人心悸。
但前线传回的战报却是“查陵涅内乱,暂无大战”。
如此规模的物资调动,明面上却没有合适的理由,唯一的解释便是,有人预知西域将有一场大战,并且提前准备好了镇压的军队和物资。
现在老皇帝病重,能同时调动三省六部资源、又能压下前线真实战报的人,满朝上下,只有一位。
三皇子,李霁。
但一切都只是他的推测,李珺要他拿到更确凿的证据,能直接证明三皇子与天枢司勾结,甚至预谋制造西域乱局再以平乱之名出兵揽功,谋得太子之位。
思索再三,宋衍舟还是没有离开皇城,避开巡查的禁军,绕到兵部后门。
后门常年上锁,但他和裘敖学了不少撬锁的功夫,虽然花了半刻钟,但还是顺利将锁撬开,闪身入内。
兵部的官员早就在关门下钥时离去,屋内漆黑一片,只有高窗透入的月光,映出一排排檀木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
宋衍舟点燃角落里的残烛,开始翻找有关西域的卷宗。
卷宗数量多如牛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浸透了他的里衣,但他一刻不敢停下,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架子上的卷宗他翻了一个遍,却还是一无所获,他以为是自己看得太快有所遗漏,准备再次翻找一遍时,目光却忽然瞥见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他仿佛心有所感,快步上前,用同样的撬锁方法撬开木箱,“吱呀”一声,老旧的木箱盖被他抬起,掀起一大片灰尘。
宋衍舟被呛得咳嗽,怕引人过来,生生压低了声音,忍得面红耳赤。
箱子里的卷轴也落了灰,宋衍舟此刻也顾不上洁癖,直接下手翻找,摸到上面的灰尘,他忽然察觉有些异样。
这些灰尘看起来厚重,其实彼此松散,而不是连成一片。
若是陈年的,无人翻动的卷轴,灰尘绝不是这样。
这灰尘,一定是有人可以撒上去,伪装陈旧!
宋衍舟心中警戒,撸起袖子,将箱子中的卷轴快速往外搬,逐个查看之后,找到了与众不同的一卷。
这卷卷轴纸质更韧,绳结也更新,很明显是最近刚写的。
宋衍舟小心展开,只看了几个字,便确认了内容。
之前明面上所有的兵器,粮草调动,还有暗地里的走私,都被三皇子编了理由,记录其中,
宋衍舟急着向李珺复命,不等看完,便将卷轴揣入怀中,其他东西恢复原样,顺着原路离开,临走时也没忘了锁门。
雪下得更大了。
长安街巷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的回响。
宋衍舟绕了一大圈,顺着禁军巡查不到的角落,直奔二皇子府,忽然瞥见巷口阴影里,有一点幽绿的光一闪而过。
他心头一凛,猛地侧身,滚进旁边的门洞。
瞬间,三支淬毒的短箭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的红绳还在微微颤动。
“反应挺快。”声音从屋顶传来。
宋衍舟抬头。
沈莫枫一身太医官服,撑着油纸伞,站在屋檐上。伞沿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只有嘴角的微笑清晰可见。
他手中举着弩箭,正对着宋衍舟。
“宋大人夜探兵部,辛苦了。”沈莫枫话说得热络,语气却十分冰凉,“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
宋衍舟背贴墙壁,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响箭。
但他的动作并没逃过沈莫枫的眼睛,他指向不远处,轻笑道:“不必费力了,就算你真把他们叫来,也找不到你。”
宋衍舟心一沉,虽然沈莫枫这么说,但听他的语气,他似乎并不打算杀自己,他不再犹豫,猛地掏出响箭拉开。
响箭尖啸着冲上夜空炸开,但同时,弩箭也被沈莫枫射出,他躲闪不及,肩头被一下射中,短暂疼痛之后,半边胳膊都被麻痹。
箭上有毒!
“宋大人放心,不是什么要命的毒,你是我钓大鱼的好饵,我可舍不得杀你。”沈莫枫看着狼狈的宋衍舟,脸上的微笑慢慢变得狰狞。
“拿下。”
沈莫枫手一挥,两个杀手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立刻合围而上。
宋衍舟掏出袖剑抵抗,但毒素已开始蔓延,手臂越来越沉,一把刀破风而来,即将砍到他的胸口。
“铛!”
一柄长剑从斜后方刺来,抵住砍过来的刀,将那人震得连连后退。
“居然有防备,真是小看了……”沈莫枫盯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恨得咬牙切齿。
宋衍舟也是一惊,才看清来人是路青涯,他一袭黑衣,眼中寒光四射:“宋大人,是我!”
路青涯架住宋衍舟,快速解决了两个杀手,将手中的剑指向屋檐上的沈莫枫:“沈太医,我猜你以为宋大人一个文弱书生,对付起来并不用费什么力气,所以只带了这两名护卫吧?”
沈莫枫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路青涯说的没错,对付宋衍舟这样一个普通书生,带两名护卫他都嫌多,可偏偏还有帮手前来,自己的两名护卫都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斩杀。
虽然他心有不甘,可他自己又不会武功,只好暂时放过他们。
路青涯见沈莫枫拂袖离去,当即拽住宋衍舟就往巷子深处跑。
“路兄……你怎么……”宋衍舟抱着肩头,拼命跟着路青涯往前跑。
“二殿下怕你离宫时遭到毒手,让我暗中保护你,后来我一路跟着你去了兵部,你绕路回二皇子府时我就想现身,带你一起回去,但谁知,沈莫枫竟敢在皇城内出手!”
路青涯拉着宋衍舟,终于跑到二皇子的后门,轻轻叩了几声,门内的小厮立刻开门将二人迎入府内。
李珺还未就寝,听说二人归来,当即要传召二人。他们到了书房,宋衍舟刚想将怀中的卷轴呈给李珺,才见他脸色难看。
“先别说了,宫里有变。”李珺挥手让跪在地上的二人起身,拧着眉心说道,“一个时辰前,父皇突然病危,召皇弟和沈莫枫入宫侍疾,其他人非召不得入,本王去了一趟,居然也被皇弟赶了出来。”
“殿下,我已经拿到了证据!一定要想办法面见陛下,到时只要能呈上证据,我们便能阻止三殿下!”宋衍舟也顾不得自己身上有伤,掏出怀中的卷轴递给李珺,动作过大,差点摔倒在地。
李珺接过卷轴快速展开,草草看完卷轴中的内容,登时放声大笑:“好啊,好啊!衍舟真是为本王解决一道心头大患!有了这个,还愁扳不倒皇弟吗!”
路青涯扶住宋衍舟,让他靠着自己站立,李珺忙着看卷轴,根本没注意到宋衍舟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
“你们下去休息,本王要好好想想对策!”
***
长安的雪整夜整夜地下,将整座皇城覆盖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二皇子府的书房内,炭盆烧得通红,却无法驱散从骨缝中透出的寒意。
李珺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积雪压弯枝头的梅树。他眼下青黑,嘴角因为思虑过多,起了一片燎泡。
“本王今早派人过去问疾,居然被皇弟的人赶了出来,什么都没问到,也不知道父皇怎么样了,就连母后也被挡在门外。”李珺手中攥着宋衍舟呈上的卷轴,叹了一口气。
虽然手握证据,可是皇宫被李珹的人围得像铁桶一般,旁人根本进不去,也就无法将证据呈到皇帝面前。
宋衍舟坐在炭盆旁,肩头的伤已经被仔细包扎,虽然有些疼痛,但已行动自如。他将昨夜带来的卷轴和之前查到的证据重新整合,整理出了完整的证据链。
“十月二十,兵部密调火炮三十门前往北地,名为演习,却无备案。”
“十月三十一,户部拨白银八十万两至岭南转运司,标注赈灾。”
“十一月初六,工部紧急征调工匠两千,前往潼关方向,说是修筑城墙。”
“十一十五,北境八百里加急,狄戎三大部落同时停止互市,骑兵攻至长城脚下。”
“十一月二十四,南境军情,南蛮各部开始集结,在边境烧杀劫掠,但并不进攻。”
这一切,在卷轴中都有三皇子的批示和密令。
“殿下,我们之前推测三殿下是为了储位,但我们忽略了沈莫枫。”宋衍舟细细看着手中记载一条条证据的折子,忽然沉沉开口,“沈莫枫是天枢司的掌权人,如果只是为了通过三皇子扩展权力,那只要辅佐三皇子登基,自然能达到他的目的,可是娜茜扎垭之前呈给您的蛊毒记录您看到了,他给三皇子用了蛊毒……”
李珺迅速转过身:“你是说,真正策划阴谋的人,是沈莫枫!”
宋衍舟点头:“西域战乱,北面的狄戎和南面的蛮子又同时向大昱发难,国家危难,届时谁能力挽狂澜?自然是这位坐镇中枢,调兵平乱的三殿下。”
他紧皱着眉头,声音压得更低:“等乱局平定,陛下病逝,三殿下坐拥这样的大功顺利继位……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三殿下已然成为沈莫枫的傀儡,大昱王朝也将成为他的掌中之物。”
李珺惊得说不出话来,书房内很安静,只剩下木炭“噼啪”的爆裂声。
良久,李珺缓缓坐在一旁的暖塌上,支着脑袋狂笑。
他自认没有皇兄聪慧,也不如皇弟深得圣心,但他自幼勤勉,熟读史书,精通兵法,被立为太子的皇兄薨逝后,他本以为就算不如皇弟一样受宠,也能凭借从小养成的德行继承大统,更何况,他还是长子。
却不想,皇帝不仅不理会二人之间的争斗,甚至公然偏向皇帝,病重将监国的大权越过他这个长子,直接交给了皇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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