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秋,弘农行军。
秋风肃杀,军队自弘农西行,古道两侧峰峦叠嶂,古柏苍松横生,乱石嶙峋处,涧水穿石而过,黄叶积满古道,被车马碾地沙沙作响。
“子建!”
曹植正坐在车架内掩唇咳嗽,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不过片刻,车帘被猛地掀开。
“怎么样了子建?好点没?”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曹彰刚毅带笑的脸。
曹植将手巾收入袖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二兄,没想到这病来得这么急,不碍事的。”
他侧头望向都城方向,目光飞越重重山峦,垂下头,“我就是在想父亲为什么不让兄长一同随军。”
“我们三兄弟自小一同长大,兄长文韬武略不在你我之下,却只能留守邺城。”话毕,他又开始咳嗽,这次咳得更汹涌。
曹彰连忙拍他后背顺气,没好气道:“平时你和大兄关系好也就罢了,怎么如今都分开了,还句句不离大兄。”
“再说了,我们兄弟一文一武,一起去随父亲西征马超不好吗?大兄留守,那自是父亲的安排。”曹彰握紧缰绳,目光却瞟向队伍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曹旗①。
“可……”曹植倚着车壁,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被一阵咳打断。
曹彰看着他这不过一会时间就咳了三次,长叹一口气,低声道:“子建,二兄是属意你的。”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曹植,“你之文治不在大兄之下,从小就才名远播,就连父亲也多次在人前称赞你之才学,我一介武夫就算了,你……你合该争一争的。”
他说的情真意切,而车厢内的曹植却一直扶着头,像是在走神,转头疑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二兄。”
曹彰看着自己这自小聪慧的三弟,却在这种事上看不明白,沉默片刻后准备再说一遍。
“我说,你……”
然而他还未说完,就被曹植又一阵比以往更猛烈的咳嗽打断。
曹植手扶车辕,虚弱地倚靠在车帘旁:“二兄见谅,我实在是不太舒服,先前医师说了,我这病见不得风的。”
曹彰深深看了他一眼,终究是放下了车帘,声音透过竹编闷闷传来:“子建,那你保重身体,二兄等你好点再来看你。”
他说完一夹马肚向队伍前列奔去,马蹄声渐去渐远,融入大军行进的喧嚣。
曹植等曹彰走远才缓缓直起身,从座下拿出一卷竹简与笔墨,回头望向邺城方向,眼中是化不开的思念。
半晌后他提笔写下:
建安十六年,大军西讨马超,公子留监国,植时从焉。意有忆恋,遂作离思赋云:
在肇秋之嘉月,将曜师而西旗。
余抱疾以宾从,扶衡轸而不怡。
……
愿我君之自爱,为皇朝而宝己。
水重深而鱼悦,林修茂而鸟喜。②
最后一笔落下,他望着“愿我君之自爱”六字,怔愣良久。
随即一笑将竹简收好,叫了一名随侍上前。
刚准备将竹简交给随侍时又顿住,犹豫片刻后又重新拿出一方素缣,将《离思赋》重新誊抄一遍。
写罢,才重新将素缣郑重地放入一个双鱼锦盒。
“把这个交到三公子手中。”曹植不放心又低声叮嘱了一遍,“务必亲手交付。”
“是,五公子。”随侍不敢怠慢,连忙策马带着锦盒送往邺城方向。
鱼传尺素去,雁寄鸿书来③。
而此时的邺城,曹丕正在伏案处理公务,案头文书堆积如山,自父亲率军西征后,他独自留守监国,常常从清晨忙到深夜。
“公子,五公子遣人送来锦盒。”门外传来近侍禀报声。
曹丕手中笔一顿,抬起头,眼底满是欣喜:“快呈上来。”
双鱼锦盒打开,一展素缣,看着熟悉的字迹,曹丕嘴角不自觉上扬。
手指拂过素缣,想着这是弟弟亲手写就的诗赋,不由得高声喊道:“文和,文和!拿缣笔来!子建来信了!”
贾诩正焦头烂额地看着公文,闻言抬头一看,颇为无语:“这些不都在你案上吗?”
曹丕一愣。低头看向自己书案,果然笔墨缣帛一应俱全,哈哈一笑,也不羞恼,当即拿起笔开始挥毫:
建安十六年,上西征,余居守,老母诸弟皆从,不胜思慕④。
……
写罢,他小心吹干墨迹,将缣帛装入另一个锦盒,唤来心腹:“速送弘农军中,交予五公子亲启。”
待信使离去,他才重新坐回案前,久久无法平复心神。
窗外秋风萧瑟,天地苍茫,那一篇《离思赋》在心中反复萦绕。
“他病了。”
贾诩抬眼看他,缓声道:“五公子身边自有良医。”
曹丕默然片刻,才轻声说:“我知道,只是……”
他没有将话说完,目光落在案头的另一卷密信上。
那是昨日收到的密报,是关于西征军诸将的动向。
屋外雨声渐密,掩盖了屋内两人的交谈。
————————
建安二十二年,秋,邺城西园。
芙蓉池畔秋水澄明,几支晚开的芙蕖在日头下摇曳生姿。
池边水榭轻纱弥漫,案上鲜果珍馐,金樽玉盏。
乐师在远处奏着雅乐,鼓瑟吹笙,乐声悠扬。
曹丕身着深青色常服坐于主座,正手执素缣细细品读。
片刻后他看向席下一人:“季重此赋,笔力甚妙,写尽西园秋景,甚好!”
吴质闻言,起身行礼:“公子谬赞了。”
曹丕挥手道:“此乃私宴,何必拘礼。”
他目光扫向席下众人,吴质,陈群,司马懿,以及随曹植而来的杨修,丁仪兄弟。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身侧那人身上。
曹植身着素色锦袍,正含笑看着池中游鱼,察觉到兄长的目光,他转过头来,池水倒映在眼中竟有些波光粼粼。
吴质此时端起一杯酒向主座敬去:“既然公子说不必拘礼,那某有一不情之请。”
“说。”曹丕执起酒盏一饮而尽。
吴质意味深长地看了曹植一眼,恭声道:“若说诗赋,此间又有何人能比得上三公子呢?昔日铜雀台赋,震惊四座,更有明王⑤多次在人前称赞‘最可定大事’。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再睹三公子即兴之作呢?”
此言一出,周遭人声静了一瞬。
杨修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却见曹植已起身移步案前。
“这有何难?”曹植含笑看向主座曹丕,“臣弟亦有一诗,请兄长与诸君一观。”
他取笔蘸墨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首《公宴》诗已成:
公子敬爱客,终宴不知疲。
清夜游西园,飞盖相追随。
明月澄清景,列宿正参差。
秋兰被长坂,朱华冒绿池。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
神飚接丹毂,轻辇随风移。
飘飖放志意,千秋长若斯⑥。
待诗成,近侍上前将诗作呈于曹丕案上。
他反复品读,读到“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情。
他抬眸看向曹植,扬声道:“子建此诗,气格高迈,风骨朗然,真佳构也!”
众人传看,杨修亦抚掌而叹:“三公子天才秀出,出口成章,令人叹服,真不愧明王所赞!”
一时水榭之上争相称颂,笑语相和。
曹植将笔放回笔搁,坐回曹丕身侧,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吴质将一切尽收眼底,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侍女微微颔首,端着酒壶向曹丕走去。
她在倒酒时不小心将酒水撒在曹丕衣袍上,连忙跪下请罪:“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无事。”曹丕扬袖看了一眼衣袍上的酒渍,神色平静:“你下去吧,吾自去换身衣袍便好。”说完便离席向偏殿走去。
曹植见他离席时将腰间的一块玉玦遗落,便俯身拾起。
“失陪。”曹植向席间诸人微微颔首,起身追去,却没注意吴质一闪而过的慌张。
西园后径曲径通幽,曹植穿过回廊,刚走到更衣的偏殿,便听见里面有压低的争吵声传出。
“公子,不能再犹豫了!”
这是陈群的声音。
“不要再说了,子建并无夺位之心。”曹丕的声音平静中夹杂着疲惫。
“是!”陈群见曹丕还是如此,不由得提高音量:“公子,就算三公子没有夺位之心,那魏王呢?卞夫人⑦呢?鄢陵侯呢?明王已经多次在人前称赞三公子‘最可定大事’,卞夫人又素来偏疼幼子,鄢陵侯骁勇善战,他的态度您不是不知道!”
曹丕沉默片刻,才缓缓道:“父亲爱惜子建文采,母亲自小疼爱幼弟,都属人之常情,至于子文……”他顿了顿,“他人之心,我亦无法左右。”
“您若是魏王世子,便可左右!”
陈群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说句不恭敬的,现在这个时候,三公子就算不想争,他能做得了主吗?他身后的人答应吗?”
“今日席上,杨德祖与吴季重的明争暗斗,您不是看不出来!那杨修背后是谁?是丁仪兄弟!是弘农杨氏和汝南袁氏!他们将宝押注在三公子身上,又岂会轻易罢手?!”说完陈群深深一揖到底。
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秋风穿过回廊,吹动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公子!”陈群没有起身,声音里带着痛惜,“魏王年事已高,西征归来后,立嗣之事必定提上日程。您现在手握监国之权,正是大好时机。若犹豫再三,等到三公子羽翼丰满,到时候兄弟阋墙,恐怕就由不得您了!”
曹丕闭了闭眼,“子建他……不会的。”
“‘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昔年袁本初与袁公路,难道生来就想骨肉相残吗?”陈群的声音依旧没有松动,“时势所迫,身不由己。公子,您要早下决断啊!”
殿外,曹植手握玉玦,指节已经捏的发白,他靠在廊柱上,听着池畔边笑声隐隐传来,对比着殿内的死寂,也闭上了双眼。
许久后,他听见了曹丕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了。”
手中玉玦上属于兄长的温度早已散尽,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鄄城的老宅里,曹丕手把手教他写字。
那时阳光正好,槐花簌簌落下,沾了他们一身,兄长的大手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兄弟既具,和乐且孺⑧。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曹植猛然睁开眼,迅速退回回廊后。
他看见曹丕已经换上一身玄色深衣走出偏殿,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只眉眼间有一丝化不开的倦色,而陈群跟在他的身后。
等两人走远,曹植才从回廊阴影里走出。
他摊开手掌,那枚玉玦静静躺在手中,他本该上前归还,但却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最终他将玉玦收入袖中,转身向芙蓉池畔走去。
宴席依旧热闹,丝竹管弦悠扬,曹丕已经回到主位,正与吴质说着什么。
曹植入席时两人眼神交汇,曹丕笑问道:“子建,你方才去哪了?”
曹植垂下眼帘,举杯将杯中残酒饮尽,侧头恢复了从前的亲昵:“这酒太烈,我有些眩晕,出去走走醒一醒酒罢了。”
池中芙蕖在秋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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