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唇舌纠缠
十日后,赵府。
欢禧的马车停在赵府门口时,她掀开车帘正要下车,目光却恰好落在府门前的石阶上。
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正不紧不慢地跨进门槛。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腰窄,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是羌燎渊。
欢禧手里攥着车帘的动作顿了一下。十日前校场出征时的画面又涌了上来,那日陆屿亲她额头时她呆若木鸡地站在那儿,一步也没躲。羌燎渊一定全都瞧见了,定在心里暗暗嗤笑她不知羞臊。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男子如此。
如今回想起来,欢禧又羞又悔,恨不能回到那日将陆屿一把推开。
她望着那道背影一步步走进赵府,又咬唇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提裙下了马车。
这几日羌云锦几乎每日都去刺史府找欢禧,一来是心里总惦记着那日马场的事,虽然欢禧嘴上说不怪她,可到底是因为她非要拉着骑马才出的意外,她心里过意不去。二来是她真心喜欢欢禧这性子,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气,不矫情也不扭捏,跟她待在一处着实让人觉着舒坦。
欢禧也同样想与羌云锦交好,她初来朔郡,除了陆屿和爹爹,身边连个能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羌云锦性子爽利又热络,每次找她都带些小点心小玩意儿,陪她说话解闷,她便也每次都好好招待着。更何况羌云锦是羌家的大小姐,与她交好,日后爹爹在朔郡行事也能多几分回旋的余地。一来二去,两人倒是熟稔了许多。
欢禧前几日也来过赵府一趟,门房早已认得她,此刻见她来了,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褚小姐来了,大夫人正等着您呢。”
欢禧便跟着门房穿过回廊,进了羌云锦的院子。
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了一地。羌云锦正抱着承安在院子里玩,见她进来,又惊又喜:“欢禧?!你可算来了!我正想着今儿去寻你呢!”她抱着承安热络地迎上来,“来来来,我刚让人备了茶点,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欢禧被她拉着往里走,目光下意识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又往廊下和屋里看了看,确实没有那道玄色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云锦姐姐,方才我在府门口看见羌三公子来了,他没来你这儿坐坐么?”
羌云锦不明所以地蹙了蹙眉:“三叔?他没来我这儿啊。怕是去找赵旭谈生意上的事了,他们最近常在一处。”她说着,又问欢禧:“怎么,你找他有事?”
“没有没有。”欢禧连忙摆了摆手,“我就是方才在府门口碰巧看见了,随口一问。”她心想,他不来最好,省得又要对上他那双沉沉的眼,又是满心不自在。
羌云锦也没多想,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给她倒了花茶,又推了一碟桂花糕过去:“来,再尝尝这桂花糕,我特意让厨房新做的,可香了。”
“多谢云锦姐姐。”欢禧微笑着接过茶盏。
承安在羌云锦怀里“啊啊”叫了两声,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被羌云锦笑着拍了一下手背:“小贪吃鬼。”
惹得欢禧也跟着笑弯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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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赵旭院子里,日头正好,午后的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屋内照得亮堂堂的,案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羌燎渊推门进来时,赵旭连忙起身迎上前去,满脸堆笑:“三爷来了,快坐快坐。”
羌燎渊在案前坐下,也没寒暄,直接开口:“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赵旭连忙替他斟了一杯酒,压低声音道:“三爷放心,云陵梁王李恪那边已经递了话。梁王生性怯懦,向来没什么主见,他身边的人也大多都是贪财之辈。银子送过去,话递到跟前,他便应了。”他说着,目光里带着精.光,“等时机一到,咱们便举兵入云陵,逼他登基为帝。届时当今圣上李扬便退居太上皇之位,三爷您携新帝诏令号令天下,便是名正言顺。朝廷那边,掌管兵权的几个要紧人物,银子也都送进去了。那些人拿了钱,自然知道该往哪边倒。”
羌燎渊端起酒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才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赵二公子办事,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周全。”
赵旭连忙赔笑:“三爷交代的事,我哪敢不尽心。如今立李恪不过是个幌子,等日后天下大定,这皇位迟早是您的,届时三爷莫要忘了今日赵某这些微末之功便好。”
羌燎渊笑了一下,“赵二公子放心,你替我办的每一件事,我都记着。”
赵旭当即笑着举杯:“有三爷这句话,我赵旭便放心了!来,三爷,我敬您一杯!”
羌燎渊便端起酒盏与他碰了一下,赵旭一饮而尽,放下酒盏时脸上已是红光满面,又殷勤地替他续上了酒。两人便这样你一杯我一盏地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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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赵旭的面皮泛起了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他举着酒盏,眼神有些飘忽地看着羌燎渊,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醉意:“三爷,我听说不久前,那位新任刺史邀您去府上赴宴,还说了些招安的话?”
羌燎渊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好笑:“招安?他拿什么来招安?凭他那点官威,还是凭他那个娇.滴滴的女儿?”
赵旭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怕三爷您一时心软,真应了他呢。咱们的大业可还要靠三爷您撑着。”他饮了一口酒,眼神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味:“不过话说回来,那日在忘忧居,您和那刺史家的女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后来可让人打听了,说是那姑娘和随她父亲来朔郡的那个姓陆的小子是青梅竹马,从小就有婚约在身,那小子还是您表外甥。可那日那姑娘和您又是怎么回事?莫非…”他嘿嘿一笑,“三爷您看上她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看上她了?”
赵旭摆摆手笑道:“三爷别恼,我也就是随口问问。三爷是什么人,眼光自然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得了三爷的眼的。不过那姑娘倒确实生得不错,清清秀秀的,看着就招人疼。姓陆的那小子倒是好福气。”他说着,又看了看羌燎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可三爷您是谁?您若真看上了,那姑娘就算有婚约又如何?这朔郡地面上,还有您得不到的东西么?”
这话说的倒是没错,何止整个朔郡,就是全天下,只要他羌燎渊想要,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
羌燎渊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转着手里的酒盏,目光落在盏沿上,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日校场上的画面。
那个叫陆屿的少年低下头,在欢禧额前落下一吻。而那呆丫头整个人僵在那里,慌乱和羞怯一览无余。
他当时远远地看着,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只觉得两个小孩过家家的玩意儿,也值得搬到人前来演。可不知为何,这会儿赵旭一提起来,那画面竟又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莫名地有些硌眼。
赵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三爷,您今年也二十有二了吧?虽说大业要紧,可这婚事也该上上心了。您看大爷那边,外孙都快会跑了,您倒好,连个侍婢都没有,说出去叫人笑话。”他酒意逐渐上来,打了个酒嗝,舌头也越来越大,“说句您不爱听的,以往不论是谁送到您身边的侍婢,都被您寻由头打发了。我知道三爷您疑心重,怕旁人存了不好的心思。可三爷您信我,我赵旭绝没有那个胆子。您若信得过我,回头我替您挑几个机灵的,送到您身边伺.候着,保准干干净净的,绝不会有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
他越说身子越歪,最后整个人都趴在案上,手还攥着酒盏不放,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还在念叨什么,眼皮已经沉沉地往下坠了。
“行了,你醉得不轻,少啰嗦几句。”羌燎渊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朝门外喊了一声,让下人进来将赵旭扶去歇息。
赵旭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大着舌头补了一句:“三爷…夜有些深了…您今晚就别走了…客房我让人去收拾…”
话音落下,另一个下人殷勤地上前问:“羌公子,可要带您去房间歇下?”
“不用,照顾你们二公子便是,我自己去。”他来过赵府许多次,也留宿过许多次,哪个院子哪间客房他经常住,早就熟门熟路。
羌燎渊就这样出了赵旭的院子,穿过两道回廊,推开那间熟悉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一片。他随手将门带上,径直往榻边走。
可刚走了两步,他便闻到一股清甜软软的香,像是女儿家身上才会有的那种,混着一点淡淡的清气,甜而不腻,在昏暗的屋子里若有若无地浮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醉意朦胧间只觉得这味道好闻,勾得人心头有些发痒,但他没多想,继续往榻边走。可越靠近床榻,那股甜香便越浓,温温热热地扑过来,像春日里被风送到鼻尖的一簇花。
直到在榻边站定,羌燎渊垂眼望去,果然见被子里蜷着一团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侧躺着,乌发散在枕上,呼吸绵长安稳,睡得正沉。
羌燎渊心里暗嗤一声,赵旭这厮,竟果真往他床上送了女人来。不过倒确实香香甜甜的,惹得人有些难耐。
他上手轻轻一拨,便将那团小小的身影翻了过来,让她正面朝着自己。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秀小巧的脸,五官瞧着竟有几分眼熟,像那个刺史家的小丫头。可他又觉得不太可能,她怎么会出现在赵旭的客房里?
大约是酒意上头看岔了,又或许是赵旭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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