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沈默而言,时间的概念在这一秒被拉伸成了无限长。
父亲。
这个词汇在他的数据库里,关联的是一张泛黄的死亡证明、一个空置的骨灰盒,以及二十年来从未间断的、关于一场实验室爆炸事故的官方报告。
它是一个已经归档、封存、并被逻辑彻底消化的历史事件。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活生生的、有体温、有呼吸、甚至连手表指针都还在走动的人,是一个无法归类的异常数据。
他没有迈步。
极致的冷静压倒了任何可能涌现的情绪。
他的视线掠过男人笔挺的制服,落在了脚边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那里,有一片指甲盖大小、半透明的皮屑,是之前那场群体“昏厥”事件中,某个倒地路人身上脱落的。
此刻,那片皮屑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频率微微蠕动着。
沈默蹲下身,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一把无菌镊子,动作精准地夹起了那片皮肤碎屑。
他没有立刻放入证物袋,而是将其置于自己的左手掌心,低头凝视。
那不是细胞坏死后的正常脱落,它的边缘纤维在收缩、舒张,像是一只离开了母体的水螅,仍在徒劳地执行着某种生物指令。
三秒后,他得出了结论。
“生物连接残留。”他低声自语,像是在记录尸检笔记。
这是那根无形丝线在断开后,残留在宿主身上的末梢神经组织,一个证明刚才那场“群体坍塌”真实不虚的物理证据。
他将样本小心翼翼地收入一个真空证物袋,封好口,这才缓缓站起身,重新望向走廊尽头那个名为沈明的男人。
对面的男人始终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
他只是抬起右手,用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胸前那枚刻着“保安队长:沈明”的黄铜名牌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块坚硬的金属牌表面,仿佛变成了某种液态记忆合金,工整的宋体字缓缓熔化、流动。
细密的划痕在黄铜表面重新蚀刻、交织,最终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古典的纹路——那是一块旧式怀表的表盘,指针精准地停在三点十五分的位置。
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图案,外人绝无可能知晓。
这是沈家的一个私密标记,源自他祖父传下来的一块老怀表。
在沈默的童年记忆里,父亲总是在给他讲解复杂的科学原理前,用指尖蘸水,在桌上画出这个图案,作为“我们之间”的对话开始的信号。
它是一种血脉与知识传承的密码,一个绝不可能被复制的、独属于他们父子间的“密钥”。
就在沈默的逻辑体系因这个无法解释的符号而产生剧烈震荡时,身旁的苏晚萤忽然极低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越过沈默的肩膀,死死锁在那个男人垂在身侧的左手上。
“沈默,”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更像是一种信息的回响,“他的左手小指……缺了最末一节。”
这个细节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沈默记忆深处另一个尘封的档案。
他曾在一个喝醉的叔叔口中,听到过关于父亲那场事故的零星碎片。
官方报告是爆炸,但那位叔叔坚持说,父亲是在一次低温实验中,为了抢救一份关键数据,左手小指被失控的液氮设备瞬间冻结、粉碎。
苏晚萤没有停下,她仿佛正在“读取”着从那个男人身上逸散出的强烈执念,那些被时间封存的情感残响,此刻正通过她这个“介质”被转述出来。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像是梦呓:“他记得……你七岁那年夏天,全市大停电。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因为你怕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搬了张椅子,在你的房门外守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这个记忆,沈默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那是属于一个七岁男孩和一个沉默父亲之间,最私密也最脆弱的连接。
它不是物证,不是逻辑,而是一种无法被解剖的情感。
一瞬间,沈默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思维壁垒上,被这些无法辩驳的“证据”凿开了无数个细小的孔洞。
但他依旧没有动。
他抬起头,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直视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问出了那个核心问题:“那些培养槽里的大脑,为什么上面全都插着我的法医资格证?”
这是对峙的最后一道防线。
如果对方是某种善于模拟的诡异存在,那么它对“沈默”这个身份的理解,必然存在逻辑上的漏洞。
“保安队长”沈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是一种近似于老师看待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的无奈。
“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解剖’规则。”他平静地回答,声音清晰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那些资格证,从来都不是为了证明你的身份。对于这个系统而言,它们是你进行操作的‘解剖许可密钥’。每一次你签发尸检报告,每一次你从现场带回物证,都是在向系统提交一份‘解剖申请’。而那些大脑,是你过往所有‘申请’被批准后,系统为你演算并储备的‘备用手术台’。”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沈默对自己过去十几年职业生涯的认知。
他不是在追求真相,而是在一个更庞大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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