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那日,天是阴的。
清晨推开窗,不见半分日光。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檐角,沉甸甸地覆在城市上空。空气里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是雨将落未落的沉闷。那些心事,大概也像这天色,藏在了云里,迟迟不肯说出口。
手机在掌心震了震,是枕烟的消息:“今天怎么过?”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半晌,指尖划过屏幕,回她:“你想怎么过?”
她回得很快,像早就等在屏幕那头:“想去庙会。”
庙会。七夕的城隍庙庙会,定是满街灯火,人声鼎沸的。
“好。”我回她,“晚上去?”
“嗯。”
沧念飘过来,软乎乎的黑雾趴在我的肩头,凑着脑袋看屏幕,豆豆眼亮晶晶的,雾气凝成的小手兴奋地挥着。
“庙会!吾也要去!”
“哪次落下过你?”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点头:“也是。”
傍晚出门时,天依旧阴着,雨终究是没落下来。空气里的闷意更重了些,路边的路灯早早亮了,橙黄色的光淌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温柔的光晕。
枕烟站在楼下的槐树下等我。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乌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带着自然的卷度,被风轻轻拂着。颈间戴着那条细细的银链,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在领口轻轻晃着,泛着细碎的银光。
“好看吗?”她看见我,眉眼弯起浅浅的笑意,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星坠。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好看。”
她笑了,伸出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她的手软软的,指尖带着一点傍晚的凉意,被我握在掌心,甜丝丝的暖意顺着指尖,一直漫到了心底。
沧念从帆布包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豆豆眼里满是满足,立刻摸出随身的小本子,趴在包口写了起来:某年某月某日,七夕。烟烟姐姐穿了粉色的裙子,戴着书书姐姐送的星星项链。书书姐姐说她好看,吾也觉得好看。
城隍庙离得不远,走路不过二十分钟。
越往那边走,人便越密。三三两两的情侣手牵着手,低声说着话,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也有抱着孩子的父母,小孩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举着红彤彤的糖葫芦,或是蓬松的棉花糖,咯咯的笑声脆生生的。
空气里漫着各样的香气——烤鱿鱼的鲜咸,糖炒栗子的甜糯,糖葫芦裹着的麦芽糖香,还有棉花糖淡淡的奶味,混在一起,成了庙会独有的、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她紧紧牵着我的手,指尖微微用力,怕被人潮冲散。我也回握住她,把她护在身侧,避开迎面走来的人群。
沧念从包里探出头,东张西望,豆豆眼被满街的灯火映得亮闪闪的。
“好多人!”它小声惊叹,“好香!吾想吃!”
“你吃不下的。”我忍着笑说。
它委屈地垂下豆豆眼,黑雾都蔫了几分:“吾知道……吾就说说。”
我们顺着人流慢慢逛,脚步放得很慢。
她在一个卖银饰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指尖拿起一支细细的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纹路精致,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喜欢吗?”我俯身问她。
她点了点头,又很快摇了摇头,把银簪轻轻放回了绒布上,往前走去:“太贵了,不值当。”
我看了看价签,其实并不算贵。可她已经往前走了,我只好快步跟上去,目光却在那支梅花簪上,多停了几秒。
走到捞金鱼的摊子前,她停下了脚步,看着围在池边的小孩,举着小小的纸网,笨手笨脚地在水里捞着,网兜一碰到水就破了,惹得小孩们一阵惊呼,又一阵笑。
“想玩吗?”我问她。
她摇了摇头,弯着唇角笑了:“都这么大了,跟小孩子抢什么。”
我也跟着笑了,看着她眼里映着的池水灯火,忽然觉得,这满街的热闹,都不及她眼里的半分光亮。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面具的摊子,沧念忽然兴奋起来,在包里晃来晃去。
“那个!那个!”它指着摊子上挂着的橙红色狐狸面具,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书书姐姐!那个像你给吾画的小狐狸!”
我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具雕得憨态可掬,橙红的底色,描着黑色的纹路,笑眼弯弯的,确实像我闲来无事,在它的小本子上画的那只小狐狸。
“想要吗?”我问它。
它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失落:“吾戴不了的。”
我转头看向枕烟,她也正看着我,眼里盛着温柔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买一个吧。”我说,“回去挂在墙上,给你看着。”
“可是——”
“就这么定了。”
我走到摊子前,买下了那只狐狸面具。转身时,枕烟站在旁边,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更浓了,轻声开口,用了沧念常叫的那个称呼:“书书姐姐真好。”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弯了唇角。
逛到半途,我们买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一串,我一串,慢慢走着吃着。
沧念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雾气凝成的小手伸了伸,又怯生生地缩了回去。
“吾……”它小声嘟囔,“吾可以闻闻吗?”
我把手里的糖葫芦凑到包边,它立刻凑过来,用软乎乎的雾气裹住那颗山楂,过了几秒,抬起头,豆豆眼亮得惊人。
“吾闻到味道了!甜的!还有山楂的酸!”它兴奋地晃着身子。
枕烟笑着,也把自己的糖葫芦凑了过去:“再闻闻这个,这个的糖衣更厚。”
它又凑过去,认认真真地闻了闻,才心满意足地缩回包里,摸出小本子,一笔一划地写:某年某月某日,七夕,吾闻到了糖葫芦的味道,是甜的。吾今天好高兴。
我看着它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连带着心里那些被庙会的热闹烘起来的软意,都漫得更开了。
逛到城隍庙后身,我们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下来。
树很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树干上挂满了红色的许愿绸,风一吹,红绸便飘飘扬扬地晃着,簌簌地响着。树旁摆着个小小的摊子,卖红绸和毛笔,守摊的老人坐在马扎上,慢悠悠地摇着蒲扇。
“要许愿吗?”她侧过头看我,眼里映着满树的红绸,亮闪闪的。
“好。”
我们买了两条红绸,两支狼毫小楷笔。她在石桌的左侧写,我在右侧写,笔尖划过红绸,墨汁缓缓渗开,把心底的愿望都藏进了这抹红里。
写完了,我们交换着看。
她写的是:愿岁岁年年,人月两圆。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划,都写得认认真真。
我写的是:愿朝朝暮暮,与卿同在。
她看着红绸上的字,笑了,梨涡浅浅,像盛了满街的灯火:“你的字,真的很好看。”
我有些不好意思,把她的那条红绸也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字迹:“你的也好看,清清爽爽的,像你这个人。”
我们踩着石凳,把两条红绸系在了相邻的枝丫上。风一吹,两条红绸便缠在了一起,飘飘悠悠的。
“吾也许愿了。”包里传来沧念轻轻的声音,带着点认真的执拗。
“你许了什么愿?”枕烟低下头,柔声问它。
它想了想,一字一句地说:“愿书书姐姐和烟烟姐姐,一直在一起。吾要一直看着她们,守着她们。”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眼里都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那就算你许过了。”我对着包里说,“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它用力点点头,又摸出小本子,趴在包口写了起来。
再往前走时,天已经全黑了。庙会的灯尽数亮了起来,红的、黄的、暖橙的、湖蓝的,一串一串挂在檐角、树梢、摊子前,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暖融融的光落在地上,落进人潮里,落在笑着的脸上。
她走在灯影里,侧脸被灯火映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唇畔带着浅浅的笑意,连发梢都沾着细碎的光。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要把这一刻牢牢地刻在心里。
她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正好对上我的视线,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看什么呢?”
“看你。”我坦然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看你比这满街的灯都好看。”
她笑了,握紧了我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攥得更紧。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不大不小,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喧闹的人声里。
我和她同时僵住了。
转头看去,旁边站着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看着我们,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扫来扫去,脸上带着那种轻慢的笑。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玩得花。”另一个人摇了摇头,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好好的姑娘家,搞这些歪门邪道。”
周围有路过的人看了过来,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又很快移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只有那两个男人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刺耳得很。
枕烟的手在我掌心里轻轻抖了一下,指尖瞬间凉了下去。我握紧了她的手,指节微微用力,没有松开,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两个人,只是声音很平地对她说:“走吧,我们回家。”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垂着眸,跟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身后还传来他们的哄笑声,和几句含混不清的污言秽语。我没有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身子把她和那些投过来的目光隔开。
走了很远,远离了庙会的人潮,走到安静的巷子里,我们才停下脚步。
她站在我旁边,低着头,不说话。巷口的路灯照在她脸上,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肩膀轻轻绷着。
“枕烟。”我轻声叫她,松开她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膀。
她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被灯光映得亮闪闪的。
“我没事。”她说,声音却带着一点轻不可寻的哽咽。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钝钝地疼。
帆布包里,沧念动了动。我能感觉到,它的黑雾在轻轻颤抖,那种压抑的、愤怒的颤抖。它想冲出来,想做点什么,想让那些人闭嘴。可它记得我说过的话,不许在人前暴露自己,不许随便使用能力。
它只能忍着,憋着。
“我们回家。”我替她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得极柔。
她点了点头,指尖重新牵住了我的手,这一次,她握得很紧。
往回走的路上,庙会的热闹还在继续,笑声、吆喝声、戏曲声混在一起,从身后飘过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也融不进来。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我,眼里的水汽还没散去。
“墨书。”她轻声叫我。
“嗯?”
“我——”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颤,“是不是我不该牵你的手?是不是我们……不该在外面这样?”
我的心猛地一疼。我转过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从来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他们,是那些满嘴污言秽语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我的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我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重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攥得很紧。
“走吧。”我说,“我们回家。”
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门咔嗒一声关上的瞬间,外面的世界,那些刺耳的笑声,那些异样的目光,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细细碎碎的。我开了灯,暖黄色的灯光淌满了整个客厅。
枕烟坐在沙发上,垂着眸,依旧没怎么说话。
沧念从包里飘了出来,落在茶几上,平日里舒展的黑雾,此刻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紧紧地绷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豆豆眼,此刻也暗了下去。
“书书姐姐。”它叫我,声音闷闷的。
“嗯?”我走过去,在它面前蹲了下来。
“吾……吾想打他们。”它抬起头,豆豆眼里满是执拗,“吾想用能力,让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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