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棠悄悄拿眼去瞅姐姐,只见温杏脸白如纸,眼睛如两丸水银,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温杏不是喜欢争辩的人。

她心里明白,爷爷既把那些手札笔记藏了,又打着主意让她把功劳让给纯哥,这事便已不是争能争得来的。

她只默默坐着,面上不显,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纯哥儿在一旁站着,讪讪的,搓着手道:“杏妹妹,这不是我的意思,我实是不知……”

温素纨听了半晌,这才听明白,捏紧手里帕子,嗫嚅了半天。

“老爷子,你也别忒偏心了些,杏姐儿再怎么样,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才是流着咱们温家血的嫡亲骨肉……”

“这件事我做主了。”

温老郎中沉着脸,打断女儿的话。

“我孙女和贤孙婿的事儿,我还是能做主的。”

纯哥儿越发觉得站不住了,他怯怯道:“爷爷,您别这样,怎么说杏姐儿也是头功,我只是从旁协助罢了……”

温素纨见纯哥儿一副窝囊样子,登时火冒三丈,帕子一摔,指着他鼻子开骂。

“你是个甚么东西?没良心的贼囚根子,烂了心肝的业障!

那时你吃了毒蘑菇,浑身青紫,肿得像个吹胀的猪脬,死了大半。

杏姐儿可怜你,把那好药材一股脑儿流水似地往你嘴里灌,那药材贵得海海的,一钱银子一包,杏姐眼也不眨一眨,只拣好的送将去。

若不是她,你这会儿早做了阎王殿前的蓬头鬼!

你倒好,如今将养过来了,便恩将仇报起来,亏我杏姐儿好心救你,你倒打起她功劳的主意了。

撺掇着老爷子,尽往自己怀里搂好处。

好叫你知道,你个奴才秧子就是顶替了我女儿的功劳,也给人提鞋都不配。

赘婿是甚么?那是没根没底的浮萍,便是你得了功劳,你看金陵谁能伏你?”

纯哥儿低着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张继儒像是被戳了脊梁骨,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大气也不喘一口。

准翁婿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跟那霜打的茄子一般,蔫头耷脑,只当没听见。

温老郎中一掌拍在桌上,砰的一声响,把茶碗都震得跳了一跳。

“你看看你嘴里只说的甚么?竟全是市井泼皮无赖样儿,你……”

温素纨的娘,马老太劝道:“你少动些儿气罢。”

温老郎中抖着手:“你看看,你看看,浑不似个大家闺秀的样……”

温杏见他娘越说越不像话,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娘,别说了。”

温素纨一把甩开他的手,横眉立目道:“你方才跟老娘面前厉害的什么似的,这会子怎么又成锯嘴葫芦了?啊?

你就会跟你娘厉害,在你爷爷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

温杏哭笑不得,只得伸手过去,轻轻握了握他娘的手,暗示她自己有主意。

温素纨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女儿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她生了三个女儿,大女儿贞静,小女儿柔顺,唯独这个二女儿,素来主意大,打小便是个不省事的。

如今见温杏这般,也不知她是个甚么意思。

她便恼了,把手一甩,啐道:“乱捏甚么?一边去。”

说着,拧身又挨着温棠坐下,脸朝着舱壁,气咻咻的,再也不肯回头。

温杏无奈,只得收回手,心里暗叹:她这个娘啊,算了算了。

/

金陵龙江关码头上,乌压压挤着百十号船,高高低低的桅杆,密麻得如同冬日里秃了的树林子。

江面烟雨霏微,雾气濛濛,远些儿的船便看不大真切,只见淡淡的影子浮在水上。

岸边的雨檐底下,立着两个家人打扮的汉子。

一个歪戴毡帽,抄着手,拱肩缩背,名唤来安;

另一个抱着胳膊,正拿脚尖拨弄草梗儿,唤作来兴。

来安叹道:“哎,神天菩萨保佑,保佑大老爷一家今儿就到金陵。”

来兴懒懒应道:“你都求了七天菩萨了,也没个动静。”

大老爷前月来信说打赤水卫起身,要回金陵,算着日子,早该到了。

可他兄弟俩都在这干熬了七天,连个船影儿也不见。

来安道:“咱们是奴才,听吩咐办事,等就是了。”

来兴往四下里睃了一睃,见没人,方低声道:“大老爷早年间叫贬到贵州赤水卫,烟瘴之地,贫苦得紧。

如今是咱们老爷在朝里得了意,蒙圣上开恩赦免,这才得以回金陵来。

既是咱们老爷费了精神救回来,好歹也该感念着,早些动身才是。

他老人家倒好,这般大模大样的,慢慢吞吞的,倒叫咱们兄弟望穿了眼……”

话没说完,来安劈手一巴掌。

来兴挨了一下,揉着膀子不敢再言语了。

两人正没开交处,忽见迷迷濛濛的雨帘里,一艘大船慢悠悠地靠了岸。

舱门开处,还没架起梯子搭就的通路,先跳下一个女子来。

那女子一手撩着裙角,竟自船舱里一跃而下,双脚落在湿滑的码头,溅起几点泥水。

她身上穿着簇新的姜黄色窄袖绸衫,系着条灰蓝罗裙,看起来似是富贵人家的小姐。

可她头发只绑了个辫子,用粗布头系着,脸上连个盖头也无,光着头脸下船,全然是贫苦人家的做派。

码头上的人将她看了去,只见她:

身量修长,举止安详。

眉如春山,不画而翠;眼似秋水,不波而静。

孤标高寄,不与俗流争半分高下;柔怀渡世,尽将草木作一般垂怜。

温杏下了船,并不急着走,只回过身去,伸出一只手来往船舱里递,等着接扶里头的人下来。

她的手骨节分明,因常年采药、制药、熬药,五指修长有力,扶着舱门,回身叮嘱:“祖母,仔细脚下滑。”

舱里头应了一声,先探出一只裹着青缎鞋的脚来,接着便是一个老妇人,扶着温杏的手,颤巍巍下了船。

老妇人约莫六十上下,头上勒着褐色绒帕,穿着酱色潞绸褙子,一脸慈和。

温杏等祖母站稳了,又转身向舱里伸过手去。

码头上的人一眨不眨地看她动作。

金陵规矩大,寻常人家的姑娘出门都不露脸,这会子冷不丁瞧见一个露着脸的姑娘,人们的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她身上。

这回扶出来的,是一个身量不高的小姐,头上戴着蜜合色帷帽,把脸儿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瞧见一点尖尖的下颏。

一阵江风袭来,那小姐的帷帽几被吹开,忙伸手按住,低下粉颈,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肌肤。

那扶她的女子便侧了侧身,替她挡着风。

此时舱里又传出声来:“慢些儿,慢些儿,仔细跌着。”

话音未落,一个妇人走到梯子搭的通路上。

这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生得白白胖胖,甚是富态。

头上戴一顶亮堂堂银丝髻儿,插两股金灿灿花丝簪儿;

穿一身大红色对襟潞绸衫儿,里头衬杏红色交领宁绸袄儿;

下头系松花绿挑线裙儿,踩青莲紫云头鞋儿。

这般鲜妍俏丽颜色,倒将码头上十停人的眼睛引来了七八停。

但见一张团团脸上,眉眼齐整,皮肉松泛,腮边两个笑窝儿。

身量丰腴,把衫子撑得紧紧的,行动处自有一段软款身段。

温素纨探出身子,一只脚试探着往梯子上踩,嘴里念叨:“这船晃的,可牢靠么?”

一眼瞅见温杏站在下头,伸手扶她。

温素纨便将脸一撇。

才跟大姐儿拌了嘴,不想承她的情。

温杏见娘如此,也不理会,将手一袖,自顾自往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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