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著:今宜睡

莫惊春说的东架正是摆放在店铺里东墙窗户旁的架子。

架子有一人高,式样是小妹莫惊春亲自画的样子,请府城西街的石木匠打的。石木匠做了一辈子家具,头一回打这样轻巧的架子——腿要细,面要薄,漆要用生漆,擦七遍,露出木纹原本的脉络。

他边刨木料边嘀咕,这架子承得住什么?怕是一摞老碗就压弯了。

架子打好送来那日,石木匠站在架子前,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

“莫丫头,这架子你先用着,盖碗顶多放五套,叔给你保证,五套盖碗绝对撑得住。如果用的还好,你再给钱,这玩意儿,没费叔多少事......”

石木匠厚道,之前莫家开店的家具都是让他给打的,白送这一个小架子,应该。

“叔,您这手艺杠杠的,能放住三套盖碗不弯就行。”莫惊春左右看看,满意的不得了,这时代的手艺人都厚道,东西的质量绝对有保证。

想起当时石木匠死活不收钱和爹相互推让,最后无奈收下却满脸愧色的情景,莫恋雪越觉得手上的木匣分量沉。

“咱们小心些。”

走到东架跟前,莫恋雪对莫忘夏说道。

小心的将木匣先放在旁边的高脚凳上,莫恋雪才将匣盖推开......

满室清光。

这一瞬间,店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静了一息。

周老三手里的抹布停在空中,莫忘夏屏住了呼吸,连檐角的风铃都忘了响。

木匣里的骨瓷薄如卵幕,迎着窗光透出极浅的暖白——不是雪的颜色,雪太冷;也不是月光的颜色,月光太清。

那是春日将融未融的冰,是美妇人晨起梳妆时脸上那点淡淡的好气色,是新瓷出窑后第一次见天光时,釉面泛起的那层软软的红晕。

盖碗、小杯、盏托、公道。

每一件都那样薄,那样轻,像一吹就会散。

莫恋雪和莫忘夏极其小心地将骨瓷摆在架子上,一共三套,每一套样式都不同,就说盖碗,就分为元宝、福袋和马蹄,三种样子。

骨瓷在匣子里放着就很出彩,此时搁置在架上,被初升的阳光一照,更是一种震惊的美——胎骨透着光,瓷质净得没有一丝杂色,像从窑火里生出来的一捧梦。

周老三倒吸口气:“大小姐,堂小姐,这骨瓷也太好看了。”

“可不就是,我都不敢摸,就怕捏碎了。”

莫忘夏也不住地点头,应和周老三的话。

倒是莫恋雪,满意地点头之后就让莫忘夏和周老三该干嘛干嘛去。

而她自己则坐在了高脚凳上。

西架放的是老岩泥茶器。

那是从浮梁自家的庄子运来的,莫失俭亲自挑了七日,一件一件过手,胎体有厚拙的,有粗犷的,有釉色沉如古潭的,有肌理粗粝如老树皮的。指腹抚过能触到细密的砂粒,像触到百年前窑工的掌纹。

大哥莫少谦说过——

老岩泥从不争锋。

它只是在那里,像苍山,像深潭,像不言不语的岁月。

一白一黑。

一薄一厚。

一秀一拙。

莫恋雪望着这两架器物。

她想起幼时刘氏教她研墨。

那年她七岁,刚开蒙,刘氏从妆匣底层翻出那方黑釉砚台。砚是她爹莫失让幼年学习用的,据说是太祖父送的,釉色沉如夜,砚心磨出了浅浅的凹痕,像老井的井沿。

刘氏将松烟墨在砚里缓缓画圈,墨色在釉面上化开,一层一层,浓淡相间。

她说,墨要研得浓淡相宜,纸才能托住笔力。

七岁的莫恋雪不懂。

她只记得刘氏的手很稳,腕子转得很慢,墨香从砚台里漫出来,满室都是松烟的清苦。

之后墨汁在雪白的纸上写成字,勾出画。

此刻她望着这满室的骨瓷与老岩泥。

白的白,黑的黑,并无相侵,反倒衬得彼此越发分明。

像墨与纸。

像昼与夜。

还有些像时而活泼时而沉静的亲妹妹阿春——

那个把自己关在窑室里快十天、那个一去窑口就能住整月的阿春。

那个烧出的废瓷片堆了半人高、出窑那日捧着第一件成品站在窑口、半晌不语的阿春。

那个蹲在门槛边看废瓷、鬓边蹭着灰、眼神亮得出奇的阿春。

那个被莫少谦说“笑起来像辛夷花”的阿春。

莫恋雪弯起嘴角。

巳时□□城的宾客陆续到了。

续物山房的门槛从未踏进过这么多人。

府城各大窑口的匠人来了,有的提着自制的茶盏来讨教,有的空着手,只在门外踌躇了许久才进来。

附近街巷的邻里来了,前街剃头周的周老爹、后巷卖糖粥的陈嫂、西街裱画的顾先生,都是莫失让这几个月走动熟了的。

各大茶寮的东家也来了,“清和轩”的林东家、“云露阁”的周东家,还有专程从城南赶来的“松风茶寮”的孙老爷子,拄着拐杖,由孙家的小孙子扶着,一进门就直奔那架骨瓷。

还有几位专程从浮梁和皇都赶来的老客。

更多的人群挤在檐下。

有人踮脚张望,颈子伸得老长,越过前头人的肩头去看东架那一片清光。

有人低声惊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

骨瓷架前的客人终于有人“出了手”!

皇都“平心堂”的金老板是续物山房的老客。

“莫兄弟,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他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只骨瓷小杯。

将小杯托在掌心,金老板半晌不敢用力,指头悬在半空,不敢碰,不敢捏,不敢握。

“薄成这样……”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真能用?”

莫失让立在茶碗边,轻轻颔首。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粗糙的指尖在那盏沿轻轻一叩。

泠泠一声。

清越如碎玉落盘,如春冰初裂,如深山古寺檐角的风铃被晨风穿过。

人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莫大老板,”孟家瓷行的孟东家从人群里挤出来,须发花白的老人,眼眶却红着,“这骨瓷……好东西啊,我看比那老岩泥和青花都不差。”

莫失让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的新袍子,是刘氏上月裁的,领口袖边都绣着细细的缠枝纹,针脚密实,是刘氏赶了三个夜工做出来的。

他朝孟东家拱了拱。

“老陈,这骨瓷看的是筋骨,”他说,“而老岩泥,看的是风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宾客,扫过金老板托着茶碗小心翼翼的手指,扫过那些对着清光屏住的呼吸。

“至于青花和釉里红……”他笑起来,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各花入各眼罢!”

那股骄傲劲,从眉眼里毫无遮拦地泻出来。

像窑口开窑那日,第一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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