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协议
晚膳在微妙的气氛里结束。
席间，老夫人和阮玲珑聊了些有关刺绣和面料的话题，绝口没提叶澜笙那句心血来潮的混话。
阮玲珑应对自如。
末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感叹：“好孩子，和你当真是投缘，有空常来陪我坐坐，说说话。”
阮玲珑笑着应了，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那男人实在危险，这叶家，以后能不来就不来罢！
临走的时候，张妈带了人一路送她到前厅。
天黑了。
廊下虽亮着灯，她心里却怵得慌，毕竟前几天刚溺了水，怕阿月她们担心，回去以后她也没告诉她们。
只是夜里有时会做噩梦，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惊醒后，满脑子又全是那人纠缠着她渡气的画面。
那双眼睛，幽邃讳莫，常常在她眼前浮现，鬼魅一样，直闹得她心慌不已。
她努力想忘记，可有些事，越想忘就越是记得清楚，她就只能自我安慰说，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和男人有这么亲密的接触，才会老想起来，时间久了就好了。
……
眼看大门就在眼前，阮玲珑刚准备和张妈道别，不知从哪忽然冒出来个管事模样的人，先一步躬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阮小姐，请留步。”
阮玲珑脚步一顿沉下脸。
管事态度谦和，语气却很坚决：“先生请您，书房一叙。”
“先生？！”
阮玲珑眼皮子一跳。
哪个先生？他？
他不是早就走了吗？这会儿派人在门口拦她是什么意思？
阮玲珑瞥了眼张妈。张妈低眉顺眼，俨然一副全听管事安排的样子。
她立刻会意，知道自己这是走不了了。
可现在是在叶老夫人的宅子里，他都不顾虑一下主人待客礼仪的吗？
阮玲珑冷哼，他都不怕，她心虚什么！
她倒想看看，在老夫人的地盘，这人究竟想干什么！
压下心头那点不爽，阮玲珑面上表情波澜不惊，“有劳了。”
管事侧身引路，“阮小姐，这边请。”
绿意葳蕤，灯火掩映着游廊，看起来颇为清幽。很快到了书斋，见她入内，管事躬身虚虚掩上门。
灯火通明，屋里却空无一人。
环顾四周，阮玲珑被桌上摆着的相框吸引住了视线。
照片的背景是圣米歇尔山，男人穿了件白衬衣，身姿挺拔，卓然站在倒映着修道院的海平面前，额前的黑发被风吹乱。
他侧着脸，目光悠远望向远方。
她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恶劣的行径不谈，单论皮相，他确实生得极好，是那种特别能招女孩子喜欢的俊美。
但只要一想到那双能摄人心魂的眼睛，还有他那些波谲云诡的行为，这点被美好事物自然激发出的欣赏立刻被“金玉其外”的念头彻底粉碎。
她别开眼，扭头去看墙上挂着的书法小品。
“夜澜静听笙箫默，潮涌微动现玲珑。”
笔力遒劲，风骨悠蕴。
正暗自琢磨这句诗的寓意时，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年少时随手写的。”
阮玲珑心下一动，蓦然回首。
只见，来人两臂环胸倚在门边，锐利的眸光为镜片所挡，少了些痞气，偏又多了点道貌岸然的矜持。
“这词取了我名字里的两个字…”
聪慧如阮玲珑，当下已然会意。
澜笙，
叶澜笙。
他安静看着，目光讳莫，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她身后的书法字。
“不曾想，这后面一句刚好还藏着阮小姐的芳名。”他顿了一下，坏心眼地想故意哄她浮想联翩，“你说，这算不算冥冥之中，早有预兆呢，嗯？”
尾音上挑杀伤力十足，刻意撩拨的试探瞬间就绷紧了阮玲珑脑子里的那根弦。
没等她回应，叶澜笙指了指桌边的扶手椅。
“坐。”
阮玲珑也不推辞，优雅落座后背挺得笔直。
叶澜笙踱步到她身边，从架子上取出个巴掌大的紫檀木匣子递到她跟前，示意她打开。
“听说，阮小姐一直在找能嵌在螺钿妆奁上的夜光螺，对品相要求极高。”
轻描淡写一句话，敲得阮玲珑的警铃大作。
为了修复曾祖母传下来的陪嫁螺钿妆奁，她确实一直在找一种夜光螺。
妆奁年深日久，螺钿的部分早有损坏，她拜访了城上几乎所有能镶嵌螺钿的老匠人们，得到的回答都说，要找到能完全匹配的夜光螺非常困难，因此，这事也就暂时搁置了。
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阮玲珑狐疑着打开匣子。
光泽斑斓的夜光螺贝壳整齐摆在绒布上，和她印象里缺失的那几片颇相似！
阮玲珑震惊不已。
他不仅知道她在找，还能准确找到她最需要的那种，这人对她，甚至于她在做些什么事，如此了如指掌不说，手段更是了得！
这认知，叫她忍不住后脊背一阵发寒。
阮玲珑抬头，看他的表情没有半点得偿所愿后的欣喜。
她试探着开口：“叶先生如此费心，又特意请我过来，不知究竟有何指教？”
叶澜笙笑了一下，他很欣赏她这种，哪怕被当场勘破了秘密，依旧能从容维持住表面上平静的样子。
“指教不敢当。只是想和阮小姐，谈笔交易。”
“交易？”阮玲珑拧眉。
“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叶澜笙目光锐利，眼里全是成竹在胸的笃定。
“想必阮小姐今天也看到了，我需要一位名义上的妻子，来挡掉家里无休止的聒噪，顺便应付些不必要的社交麻烦，而阮小姐你…”
他观察着她的反应，“似乎也正面临着来自各方长辈的压力。”
阮玲珑眉心狂跳，心中疑虑四起。
他怎么连这些都知道？！
她沉默了，面前男人不再兜圈子，直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桌前。
“婚前协议”几个大字醒目到扎眼。
阮玲珑的注意力瞬间被右下角附着的复印件死死擒住！
字迹清晰，上面盖着鲜红的官方印章。
这是？！
阮家祖宅旁边那块“浮云居”的地契！
阮玲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怎么会有这个？！”
那块地对阮家来说意义非凡！
它紧挨着祖宅，本来是整个园子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许多年前因为各种不可抗因素辗转流失。
自此，这块地成了阮家人深埋在心底的执念和遗憾。
曾祖当年动用了多少人脉关系，明里暗里想了各种办法，耗尽了心力都没能拿回来，后来也成了她祖父和她父亲的心病。
但现在！
这张让阮家几代人都束手无策的地契，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出现在了叶澜笙的手里！
叶澜笙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
“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他不欲多解释，答得更是轻描淡写，“阮小姐只需知道，这地契的原件现在在我手里。”
他点了点婚前协议，向她抛出了终极诱饵：“你帮我应付家里，我帮你拿回祖产，你我合作一场，各取所需。只要签了这份协议，地契原件双手奉上，你觉得，怎么样？”
阮玲珑心神剧震，手抖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浮云居的地契近在咫尺，家人多年的执念在此刻唾手可得！
但白纸黑字写着的“婚前协议”几个大字，像记无声的耳光，直接甩在她引以为傲的自尊上。
一面是家族夙愿终能得偿所愿的巨大诱惑，一面是自尊被挑战的屈辱，两者在她脑中疯狂厮杀，一时打得不可开交。
阮玲珑看着那份协议说不出话，又看了一眼表情笃定，早已算到她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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