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十月十九,扬州府衙外人头攒动。

天未亮时,府衙前的青石广场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挑夫放下担子,伙计溜出店铺,连深闺里的妇人都撩开车帘一角,远远望着。空气中飘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混着秋日清晨的霜气,但压不住那股躁动——钦差太子要公审漕案了。

“听说昨夜永丰仓死了好几十人...”

“血手帮的土匪,想杀太子殿下!”

“不对,我二舅在衙门当差,说是户部李尚书的人...”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府衙大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赵元瑾端坐主位,未着杏黄袍,而是一身玄色常服,腰悬青冥剑。他左手边坐着周禹,这位宁州知府今日换上了四品绯袍,面容肃穆;右手边是户部侍郎孙望之,依旧笑容可掬,只是眼底青黑,显然昨夜未眠。

堂下,跪着十余人。

为首的是扬州仓使陈文礼——昨夜死在永丰仓的那位仓使的副手。他浑身发抖,官帽歪斜,嘴里反复念叨:“下官不知情...真的不知情...”

其余人有漕运司的书办、钱庄的账房、码头的管事,甚至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漕工,是被杜横江找来的证人。

但最重要的人,不在其中。

李承嗣没来。

“殿下,”孙望之欠身道,“李尚书昨夜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实在无法起身。他已上奏请罪,愿闭门思过,等候陛下发落。”

急症。很巧的病。

赵元瑾摩挲着青冥剑的剑柄,没说话。

周禹却开口了:“孙侍郎,李尚书这病,是得知永丰仓账册被起获后才犯的吧?”

“周知府此言何意?”孙望之笑容淡了,“李尚书为朝廷鞠躬尽瘁,积劳成疾,我等理应体恤才是。”

“体恤?”周禹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本账册副本,“那谁来体恤永昌十三年冻饿而死的三百漕工?谁来体恤被苛税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李承嗣在扬州有三处私宅,养了十二房妾室,他库房里的银子,够养活半个扬州城的穷人!”

堂外百姓哗然。

孙望之脸色铁青:“周知府,无凭无据,不可污蔑朝廷大员!”

“凭据?”周禹将账册重重拍在案上,“这上面每一笔亏空、每一两去向,都清清楚楚!要不要本官当堂念出来,让扬州百姓听听,他们的血汗钱都去了哪里?”

孙望之语塞。

赵元瑾终于开口:“周知府,将账册所载,择要宣读。”

“是!”

周禹起身,走到堂前,翻开账册。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过敞开的府门传到广场上:

“永昌十一年三月,漕银三十万两入库,实发二十一万两,余九万两记‘损耗’...六月,盐税四十五万两,实收三十八万两,余七万两记‘江匪劫掠’...十二月,冬粮转运费十五万两,实发八万两,余七万两记‘民夫抚恤’...”

每念一笔,堂外百姓的呼吸就重一分。

那些他们年年缴纳、逼得人喘不过气的税银,原来并未全部入库。那些官府口中的“损耗”、“劫掠”、“抚恤”,原来都进了某些人的口袋。

“假的!都是假的!”

跪在堂下的仓使陈文礼突然尖叫起来,指着周禹:“你伪造账册,诬陷忠良!周禹,你当年在扬州任通判,就因贪墨被贬,如今怀恨在心,构陷李尚书!”

周禹脸色一白。

赵元瑾看向他:“周知府,可有此事?”

“...有。”周禹闭了闭眼,“永昌十三年,下官在扬州任通判时,确实被查出库银短缺三百两,因此贬官宁州。但殿下——”他猛地抬头,“那三百两,是李承嗣派人栽赃!下官查账查到漕运司头上,他怕事情败露,才设局陷害!”

“证据呢?”

“证人死了。”周禹声音发苦,“当年为下官做证的两个书吏,一个失足落水,一个暴病身亡。下官...拿不出证据。”

堂内一阵沉默。

孙望之笑了,那笑容里有胜券在握的从容:“周知府,空口无凭啊。你说李尚书陷害你,可当年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如今你拿着一本不知真假的账册,就想翻案,还攀咬当朝户部尚书...这恐怕,难以服众吧?”

他转向赵元瑾,躬身道:“殿下,此案关系重大,依臣之见,不如将周禹与账册一并押送回京,交由三司详查。至于漕运积弊,可徐徐图之,以免...动摇江南根本。”

话说得滴水不漏。将周禹打成诬告犯,将账册说成伪证,将彻查说成“动摇根本”。若赵元瑾坚持审下去,就是不顾大局;若退一步,此前所有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堂外百姓开始骚动。有人低声说:“周知府不像坏人...”但更多人沉默。官场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小民...可以作证。”

人群分开,一个白发老妪颤巍巍走进来。她拄着拐杖,背驼得几乎对折,脸上皱纹深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吓人。

衙役要拦,赵元瑾抬手:“让她进来。”

老妪走到堂前,没跪,只对赵元瑾行了个万福:“民妇许王氏,扬州城外漕工许大年的寡妻。”

许大年——这个名字,赵元瑾在周禹的账册上见过。永昌十三年冬,冻死在运河边的三百漕工之一。

“你要为何人作证?”赵元瑾问。

“为周知府。”老妪转身,看向周禹,忽然跪下了,重重磕了三个头,“周大人,民妇...来晚了。”

周禹慌忙扶她:“老人家,使不得...”

“使得!”老妪抬起头,老泪纵横,“十三年前,我家大年死在运河边,尸首运回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霉的馍。我去漕运司讨抚恤银子,他们把我打出来,说大年是偷懒冻死的,与官家无关。是您,周大人,您从自己俸禄里拿出十两银子给我,还让人给大年买了口薄棺...”

她抹了把泪,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今借到周禹大人银十两,为夫安葬。来生做牛做马,定当偿还。许王氏。”

借据按着血手印。

“这些年,民妇日夜纺纱,攒够了十两银子,想还给您。可您被贬走了,找不着了...”老妪颤抖着手,将借据举过头顶,“民妇不知道什么账册,也不知道官场上的事。民妇只知道,一个肯从自己腰包里掏钱给穷苦人买棺材的官,绝不会是贪官!”

堂内死寂。

堂外,有妇人开始抽泣。

周禹接过借据,手在抖。他记得这个老妪,记得那个冻死在运河边的漕工,记得自己当时掏空了一个月的俸禄...但他从没想过,一张十两银子的借据,有人会珍藏十三年。

孙望之的脸色变了。他刚要开口,堂外又响起声音:

“草民也能作证!”

“我爹也是那年冻死的,周大人给过我家五两银子...”

“还有我家!”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到堂前。他们有的是漕工遗属,有的是被周禹救助过的穷人,有的甚至只是受过他一句公道话的商贩。

他们没有华丽的辞藻,只说最简单的事实:周禹在扬州三年,没拿过百姓一文钱,反而贴进去大半俸禄。

“肃静!”孙望之拍案而起,“公堂之上,岂容喧哗!”

但没人听他的。百姓的情绪如决堤之水,十三年积压的冤屈与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赵元瑾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周禹为什么敢把账册交给自己。

因为这个知府,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扬州百姓的记忆里。

“孙侍郎。”赵元瑾的声音压过嘈杂,“你说周知府诬告,可这满城的百姓,都在为他作证。你说账册是假,可每一笔亏空,都与漕工遗属的口供对得上。你还要说,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孙望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赵元瑾起身,走到堂前,面向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扬州城的父老乡亲。”他声音清朗,传得很远,“孤奉旨南下,查的就是漕运积弊、税赋不公。孤知道,你们很多人怕官、怕权、怕说了实话会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麻木、或愤怒、或期盼的脸。

“但今天,孤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不必怕。从今日起,扬州府衙的大门,永远为百姓敞开。凡有冤屈,凡有不公,皆可来诉。孤以太子之名起誓——必还江南一个清明!”

广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太子千岁!”

“青天大老爷!”

声浪如潮,冲垮了府衙的高墙,也冲垮了某些人精心构筑的堡垒。

孙望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大势已去。

---

当夜,听涛阁。

烛火摇曳,映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诉状。赵元瑾一封封看着,沈偃在一旁磨墨。

“殿下,今日共收到诉状四百七十二份,其中涉及漕运盘剥的有一百八十九份,盐税苛征的有一百零三份,田赋不公的有...”沈偃念着数字,声音里透着疲惫与震撼。

赵元瑾放下手中的诉状。这是一个盐户写的,全家五口煮盐为生,去年盐课突然加了五成,交不起,盐场管事就抓了他十四岁的女儿抵债,女孩不堪受辱,投井自尽。

诉状最后,是歪歪扭扭的血字:

“求太子爷做主。”

“这些诉状里,”赵元瑾闭了闭眼,“有多少人命?”

沈偃沉默片刻:“属下粗略统计,仅永昌十三年至今,因税赋逼死、累死、冤死的...不下千人。”

千人。

轻飘飘的数字,落在案上,却重如千钧。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蘅端着药碗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昨夜永丰仓一战,赵元瑾虽未受伤,但吸入地窖霉气,有些咳嗽。

“放那儿吧。”赵元瑾揉了揉眉心,“你爹那边如何?”

“爹说,漕帮已经按殿下吩咐,开始收集各地税吏贪墨的证据。”杜蘅放下药碗,犹豫了一下,“但...二皇子那边有动静了。”

赵元瑾抬眼:“说。”

“汇通钱庄今日突然关闭了扬州、苏州、杭州三家分号,说是‘盘账’。但爹的眼线看到,钱庄的人在连夜搬运银箱,走的是水路,往北去了。”

北边,是京城的方向。

“还有,”杜蘅压低声音,“李承嗣的‘急症’好了。他今早出了府,去了...徐阁老在扬州的别业‘竹里馆’。”

赵元瑾笑了。徐阶果然坐不住了。

这位首辅大人明面上在京城,但江南才是他的根基。李承嗣是他最得力的钱袋子,若李承嗣倒了,徐家在江南的财路就断了一半。

“竹里馆...”赵元瑾敲了敲桌面,“听说那是徐阁老年轻时读书的地方,种了满园的湘妃竹,雅致得很。”

“殿下要去?”

“去。”赵元瑾起身,“但孤不是去赏竹的。”

他走到窗边,望向城南方向。那里是扬州城的富贵区,竹里馆就隐在一片深宅大院之中。

“沈偃,准备拜帖。明日辰时,孤要去‘拜会’徐阁老的别业。”

“是!”

杜蘅忽然问:“殿下,您不怕...那是鸿门宴?”

“怕。”赵元瑾转身,烛火在他眼中跳动,“但有些宴,不得不赴。”

他拿起那封盐户的血书,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因为孤答应过,要还江南一个清明。”

---

十月二十,辰时。

竹里馆果然名不虚传。粉墙黛瓦,曲径通幽,一丛丛湘妃竹在秋风中飒飒作响,竹叶上的露珠映着晨光,宛如泪滴。

李承嗣亲自在门外迎接。

一夜之间,他仿佛老了十岁,鬓角全白,但官袍穿得一丝不苟,笑容也勉强撑了起来。

“殿下驾临,寒舍蓬荜生辉。”

赵元瑾点头,随他入园。

园子深处有座水榭,临池而建。池中残荷犹在,几尾红鲤悠游。水榭内,已摆好茶具,炭火正红。

但等着赵元瑾的,不是徐阶。

是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口,正在插花。一袭月白襦裙,长发松松绾起,簪一支素银簪。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丽如画,眉目间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最特别的是一双眼睛,像江南的秋水,深不见底。

“民女徐清晏,见过太子殿下。”她敛衽行礼,声音如碎玉落盘。

赵元瑾脚步一顿。

徐清晏——徐阶的独女,二皇子赵元璋未过门的正妃。三年前订婚,因徐阶说要留女儿多陪几年,婚期一拖再拖。京城传闻,此女才华冠绝,却深居简出,极少露面。

她怎么会在这里?

“徐姑娘不必多礼。”赵元瑾入座,“徐阁老不在?”

“父亲在京中辅佐陛下,怎会在此。”徐清晏在他对面坐下,素手执壶,为他斟茶,“是民女听闻殿下来了扬州,特来拜见。”

茶水碧绿,香气清雅。

赵元瑾没动:“姑娘如何知道孤的行踪?”

“殿下闹出这么大动静,扬州城谁人不知?”徐清晏微微一笑,“不过民女此来,并非为父兄说情,而是...为殿下解惑。”

“解什么惑?”

“解殿下心中的惑。”她抬起眼,直视赵元瑾,“譬如,为何江南税赋年年亏空,朝廷却年年默许?为何李尚书贪墨证据确凿,陛下却迟迟不动他?又为何...我父亲徐阶,明知殿下携青冥剑南下,却只派了个孙望之来应付?”

每一个问题,都像针,扎在要害处。

赵元瑾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渗入掌心。

“愿闻其详。”

徐清晏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竹林,晨风穿过,竹叶沙沙,如泣如诉。

“殿下可知,永昌九年,陛下为何要发动对北狄的战争?”

赵元瑾一怔。那是八年前的事,当时他才十四岁,只记得那场战争打了三年,耗尽国库,死了十几万人,最终勉强议和。

“为了收复河套失地。”

“是,也不是。”徐清晏转回头,眼神复杂,“那场战争真正的目的,是清洗军中的‘旧党’。先帝晚年,九边军镇大半被几位老将军把持,陛下登基后,政令难出京城。所以...需要一场仗,一场必败的仗。”

赵元瑾的手猛地收紧,茶杯几乎捏碎。

“你是说...父皇故意战败,借北狄之手,清除异己?”

“三万将士战死白狼山,是意外。”徐清晏的声音很轻,“但战争本身,不是。那场仗打空了国库,陛下需要钱。所以默许江南加税,默许李承嗣们盘剥,因为...朝廷需要银子来填窟窿,更需要江南的银子,来养新军、巩固皇权。”

她顿了顿:“殿下查的每一笔贪墨,背后都连着军饷、连着朝局、连着陛下的权衡。李承嗣是贪,但他贪的银子,有三成流进了兵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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