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就给爹搓搓冻僵的手，嘴里还哼着娘教他的童谣，给自己打气。
“月儿圆，照山前，砍柴的汉子把家还……”
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沙哑：“铁牛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
那一刻，铁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气，仿佛浑身的力气又回来了。他挺起胸膛，咬着牙，继续往前挪。
天边的最后一抹日头消失时，他们终于看见了村口的炊烟。
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踮着脚张望，看见他们，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跑过来扶着爹，又心疼地给铁牛拍掉身上的雪。
那晚，娘做了鹿腿，煮了满满一大锅的鹿肉，给他盛了最大的一碗。
鹿肉可真好吃啊，又香又烂，他吃得肚子圆滚滚的，又在心疼：“当时要是努努力，把整只鹿都带下山就好了。”
娘却说：“只要人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躺在暖和的炕上，听着爹娘低声说话，窗外的雪还在下，可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那时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子汉，能保护爹娘，能扛起一个家。
后来，爹的腿落下了病根，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担子就落在了他肩上。他辞别爹娘，背着铺盖卷来到上京的路费，就是卖掉鹿角换来的钱。
再后来，他凭着一身力气在码头扛活，一扛就是十年。这些年里，他扛过比自己还重的麻袋，挨过东家的鞭子，受过同行的排挤，却从没喊过一声苦。
累极了的时候，他就想起那年雪地里的路，想起那碗香喷喷的鹿肉，浑身就又有了劲儿。
汉子回过身来，菜已经上齐，琥珀水晶脍、苦瓜酿、虎皮凤爪，各种颜色摆得整整齐齐，特别好看。
汉子突然觉得，他得把爹娘接过来，虽然上京居大不易，但只要一家子在一起，未来就有希望不是？
轻烟来上菜时，就看到汉子坐在窗边纹丝不动，但仔细看却发现对方正在一边流泪一边傻笑，她好奇，回到厨房时还在跟孟清圆念叨：“这外面的食客也不知怎么了，好像都被好吃哭了。”
孟清圆表示：想看，不想做饭了，就想去前面围观怎么办？
于是陈大娘、陈江流、石掌柜和庄掌柜等人来时，就看到了很诡异的一幕，整个食肆，许多客人都边哭边笑，那场面简直跟中了邪一样。
但很快，他们也没心思去管其他桌的客人了，因为他们自己也加入了边哭变笑的行列。
石掌柜看着他们这一大桌子菜，表示表示非常满意，尤其是桌子正中间那一大盆红彤彤油亮亮的汤菜，不知道是什么，但看着就很好吃的样子。
他作为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平时是不怎么吃辣的，尤其作为药店掌柜，虽然不行医，但多少也懂一些基本的药理知识，这辣嘛，无非就是刺激舌头和味蕾，造成物理上的身体伤害，吃多了还会腹痛腹泻，尤其是，菊花也遭不住啊……
但孟掌柜做辣菜着实有一手，光闻着就香的不行，于是石掌柜坐下后，就开始点评：“老夫觉得这道菜看着颇为新奇，不知各位谁先尝尝？”
陈大娘当仁不让，“先前吃孟掌柜的香辣炸鱼脯就特别有滋味，那不如就我先来试试？”
说罢，她就夹了一筷子，放入自己盘里，里面花花绿绿的，有一截肥肠，两片青笋，还有不少豆芽菜。
陈大娘在众目睽睽下，吃了片青笋，这蔬菜放进红油里，远比肉菜更辣，主要是它吸油，所以陈大娘一吃，就被辣的直咳嗽，陈江流赶紧倒了一杯桌上的酒给她娘顺一顺，结果这一喝，她娘就不吱声了。
“这是怎么了，陈大娘没事吧？”庄掌柜好奇。
陈江流只以为她妈是怀念家乡了，作为桌上年纪最小的人，她顺手就拎着酒壶开始给众人挨个倒酒，“没事没事，我娘就好这一口，估计是阿圆做的辣菜太好吃，让我娘想起家乡了。”
众人一听，也都纷纷表示理解，家乡啊，谁不想呢，在座的除了石掌柜，基本都是背井离乡来到上京打拼，自然感同身受。
庄掌柜也喝了一口酒：“这酒闻着倒香，不像是外面寻常的酒水。”
她是江南人，初次到上京时才十七岁，如今已过十二载，说不想家是不可能的，但其实想的也不是家，而是家里的娘亲。
恍惚间，她仿佛从酒里，看到了家中那一院的梅树。
庄掌柜的家世不错，虽不是权贵之家，但昭宁王朝不糟践商人，她家开着江南有名的布庄，下面二十几家连锁铺子，日子也算的上锦衣玉食。
十七岁之前，庄掌柜的生活算得上顺风顺水，每天的日子就是跟着家里先生读书识字，跟着绣娘学女红，跟着娘亲学音律。
她娘也是大家闺秀，那一手古琴，说一句余音绕梁也不为过，庄掌柜最喜欢冬日，江南虽然少有下雪，但也不是完全不下。
而每到了下雪天，她就会和娘坐在敞轩里，把窗子都打开，屋里烧着暖暖的炭火，她娘取来古琴，给她弹上一首《梅花三弄》。
窗外的小雪花，会一点点慢慢的覆盖在梅林上，把黑色的树干都染成白色，只剩下红色的梅花格外显眼，也格外好看。
两人还会剪了梅枝来插瓶，等梅花快落了，就在树下铺油布，收集成堆的梅花投进火中，这样燃出来的炭火，都带着一股梅花香。
他爹是经常见不到人的，他不止娘亲这一位娘子，底下通房小妾一大堆，但丝毫不影响庄掌柜的童年生活很快乐，那种快乐，是即使没有父亲参与，也能很充实的快乐。
她娘还有一首好厨艺，尤其擅长炙烤，所以庄掌柜就更喜欢冬日了。
因为冬日里，在屋里炙烤是最享受的事情，新鲜的牛肉，只取里脊最嫩的一小块，片成薄片，放在篦子上，下面炭火烧的足，油脂滴下去，火舌子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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