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在脚下延伸,一级又一级。

林晚走向稷下学宫的大门时,感觉自己正走向一张缓缓张开的深渊巨口。

秋阳明明晃眼,照在那慢慢转动的羊脂玉球上,但泛起的光却是冷的。

把玩玉球的贾先生就站在门廊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锦缎深衣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似乎没在看任何人,又好像将一切尽收眼底。

当林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贾先生手中转动的玉球,悄悄的慢了半拍。

“止步。”

声音不高,但却极为客气,只是话语中的阻拦却再明显不过。

守门的甲士已查验过林晚的符节,此时却退后半步,低头不语。

贾先生缓步上前,目光在林晚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辨认磨损的旧物。

“姑娘,面生啊。”贾先生微笑着,眼角细纹堆叠,只是眼里却无丝毫笑意。

“可是新入学的弟子?”

这种刻意为难,让林晚心中颇为不适。

“回先生,晚辈林晚,暂列祭酒门下。”林晚垂眸回道。

“哦?祭酒高足啊!”贾先生颔首,视线却落在林晚臂弯的书箧上。

“方才看姑娘从外归来,可是为祭酒办事?”

“是,奉祭酒之命,往城南寻购几卷书简。”

“哦!!!原来如此。”贾先生笑容不变,但语调却拉的极长。

“非常时期,进出皆需严查,林姑娘勿怪,书箧与所购之物何处?容贾某一观。”说着,贾先生已然将手伸出。

他的要求听着客气,却不容拒绝。

那伸出的手保养的极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圆润,只有虎口处有一层薄茧,若非林晚心细,确实极难发觉。

林晚的心跳快了半拍,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局促和顺从。

“自是应当。”林晚应着,却未将书箧直接递过去。

而是轻轻放在一旁石墩上,解开系带,又将那个已空的青布包裹双手奉上。

这种刻意的从容会给人一种极大的心理满足,这一点林晚心知肚明。

但现在的林晚却不得不做,心中只剩下冷笑,将这贾先生的样貌刻在脑子里。

书箧打开,最上层是笔墨和几卷寻常书简。

往下,是那卷用葛布包裹的旧地图,再往下,是几件换洗的衣物。

林晚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排列整齐,任由检查。

而贾先生的目光,则像是一把柔软的刷子,西西扫过每一样物品。

拿起那卷旧地图,掂了掂,解开葛布一角撇了眼内里陈旧的皮纸,又原样包好。

他检查竹简的编绳是否完好,甚至拿起林晚用来记事的粗糙木牍,对着光看了看纹理。

最后,贾先生的注意力落在了青布包裹上。

他接过,并不急于拆开蜡封完好的火漆,而是先用指尖细细摩挲布料的每一寸,感受可能得夹层。

又将鼻子凑到包裹之上,轻轻的嗅着,动作自然的仿若生来如此。

“确是书简?”贾先生抬眼,盯着林晚,目光如针。

“是。”林晚点头,“祭酒所需书目冷僻,需至专售古籍的济世堂寻访,吴掌柜亲自寻出,蜡封完好,晚辈不敢擅动。”

“济世堂?”贾先生沉吟,手中玉球又转了起来。

“那位吴老先生,贾某倒也听说过,是个博学之人,他近来可好?坊间传闻他常年咳嗽。”

问话来的随意,却暗藏机锋。

若林晚真是寻常送信,未必会留意吴先生的身体细节。

林晚心念电转,脸上却是回忆之色。

“吴掌柜精神矍铄,称药之时手法稳当,未见咳喘,倒是铺子里草药味很浓,晚辈带了片刻,出来之时身上都染了苦香。”

林晚说着,还下意识拂了拂衣袖,似乎要掸去那并不存在的药味。

贾先生盯着她足足有三息之多,而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只有学子被反复盘查后应有的那一丝隐忍和委屈,清澈见底。

终于,贾先生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将包裹递还。

“林姑娘勿怪,职责所在。”说着侧身让开一步,“请!”

林晚心中长舒口气,作揖回礼,重新收拾好书箧,抱在怀中,迈步跨国高高的门槛儿。

直到走出十几步后,背后的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似乎才真正移开。

林晚不敢回头,唯有內衫紧贴皮肤的冰凉提醒着她刚才的凶险。

林晚没有回集贤馆,而是直接前往荀卿日常处理事物的“论政堂”偏厅,通报之后,被引入。

厅内比往日更显空旷寂寥。

荀卿独自坐在巨大的方案之后,面前摊着书简,却并未阅读。

他单手支额,望着窗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背影透出浓重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荀卿缓缓转头。

林晚上前,将青布包裹轻轻放在案上,“信已送达,吴先生安好,嘱咐晚辈向祭酒问安。”

荀卿的目光落在包裹上,蜡封完好,他没有去碰,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路上可还顺利?”

林晚略一迟疑,将门口遭遇贾先生及其异常细致盘查之事简要陈述,只是重点描述了贾先生的玉球和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审视。

荀卿听后,闭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疲惫更深。

“是他?吕不韦门下是大门客之一的贾偃,名义上是来临淄采购东海明珠和齐纨的商队总管。”

笃!笃!笃!

荀卿无意识的敲击着案面:“连他都亲自盯到了这里,看来,是有人打定主意不让学宫安宁了。”

他看向林晚,不再掩饰:“想必吴先生已经告知你大概,那被劫走的‘凭证’不止一份,有消息称,其中关乎某位齐国重臣和吕不韦钱货往来的部分,可能已经被复录或截留,如今齐国朝堂中,有人想借着此事攻讦政敌,秦国内部怕是有人想推波助澜,或是以此要挟吕不韦,稷下学宫,因静思堂羁押之事,已经成了各方角力和借口和靶子。”

压力如山,扑面而来。

林晚能想象,此刻的荀卿正承受着来自齐王宫、宗室贵族、乃至秦国方面的何等重压。

学宫的超然地位,恐怕是岌岌可危了。

林晚静立片刻,忽然开口:“先生,晚辈有一愚见。”

“讲。”

“如今学宫若疾病缠身,外邪炽盛,各方压力如同风寒暑湿,侵袭不休。”

“然,病势之所以难以痊愈,症结在于内患未除,气血不合,吕氏之网深植学宫,汲取养分,必然依赖内应为之传递消息,此內患如同体内痈疽,不将此剔除,纵使暂时用药物压下外表邪祟,一旦时机稍微懈怠,必然复发,且病势更重。”

荀卿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疲惫被专注取代:“依你之见,当如何?”

林晚深吸口气,她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自己能否真正踏入这个旋涡的核心,而不再是位于边缘的观察者。

“晚辈愿为祭酒,也为学宫,试诊此內患。”林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医家望闻问切四诊之法,不仅可查人体之疾,亦可辨人心之伪,察机构之弊,请祭酒给与晚辈些许权限,准我查阅今年学宫大额捐赠的明细账目及相应记录,并且……”林晚说到此处,看着荀卿停了下来。

“不用顾忌,若是能根治,我自然予以相助。”荀卿何等聪明之人,林晚只说一半,必然是因为有所顾忌。

林晚长舒口气,说出最关键的请求:“若是晚辈有所发现,布局查证之时,需指派绝对可靠之人,暗中配合。”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铜壶滴漏之声,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荀卿盯着林晚凝视许久。

眼前的少女,面容犹带稚气,但目光坚定,方才那番关于“病体”、“內患”、“痈疽”的论述,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情报告发,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直指根源的洞察力。

这已不是勇气,更是一种将复杂局势庖丁解牛的智慧。

“你要查账目?”

“是。”

“可知此事牵连可能甚广,易打草惊蛇?”

“知晓!所以需要明暗结合。”

林晚对此早有思量:“晚辈可奉祭酒之命,整理近年账目以备廷使或官府核查之名,光明正大调阅,此为明。而真正锁定可疑环节与人物,以及后续验证执法,则需暗中进行,动静之间,或可让真正的心虚者,自己露出破绽。”

荀卿敲击案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好!”

他的目光变的深沉:“老夫给你权限,论政堂西厢藏书室旁,有一小间,内藏学宫近十年收支细录,你可前往查阅,至于人手,让执事冉耕帮你,他跟我三十年,寡言少语,心细如发,中诚不二,他自会安排可靠之人供你调遣。”

“谢祭酒大人。”林晚郑重行礼道谢,转身要走时被叫住。

“林晚,既然主动踏入此局,便再无退路,行事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既已诊脉,便需开出药方,老夫,等着你的方子。”

……

论政堂西厢的小间尘封已久,推开门的瞬间,陈年竹简和兽皮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在高处有一扇窄窗。

林晚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埋头在浩繁的竹简之中。

林晚的目标很明确,首先锁定的事那些金额异常巨大,且捐赠者注明为“秦地商贾”或是“匿名善者”之类的记录。

其次,查看这些款项的后续使用流向,尤其是那些标注模糊,“并入公帑”、“由祭酒与掌库执事酌处”的环节。

最后,核对经手这些款项的执事、博士名单。

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林晚的指尖划过竹简,目光迅速扫描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文字。

医家训练出来的专注和细致,此刻被发挥到了极致,很快,几个名字和环节被反复圈定。

一位负责学宫日常采买与部分工程修缮的田姓执事,经手过数笔来自“秦客”的指定捐赠,用于“馆舍维护”,但实际的维护记录却是语焉不详。

一位教授“货殖论”的章姓博士,常为几位出手阔绰的“秦地游学子弟”引荐学宫资源,本人收到的“束脩”与“资助著书”款项远超同侪。

还有一笔三年前、数额惊人的“捐资助学”款项,来自“匿名”,最终用途注明“补贴寒士膏火”,但那份领取膏火的寒士名单却甚是蹊跷。

林晚反复核对另一卷记载普通学子受资助情况的简牍,发现有几个名字对不上,且那几人早在两年前就已离宫。

疑点,如同水面下的礁石,逐渐浮现轮廓。

但她需要的不是疑点,是证据,是能让“病灶”显形的“刺激”。

日落时分,她合上最后一卷简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心中已有计较。

她取出一份空白的木牍,开始用笔书写——并非誊录真实账目,而是“创造”一份。

她虚构了一笔并不存在的“捐赠”,捐赠者指向一个同样虚构、但听起来颇有分量的“赵地马商”。

然后,她将这笔虚构捐赠的“可疑流向”,与那位田姓执事经手的、真实存在的一笔问题款项,在记录上做了极其隐晦的关联。

并非直接写明,而是通过记载的日期接近、用途描述字眼相似、以及一份“待查”的批注,留下一个令人浮想联翩的钩子。

这份木牍,她故意写得笔迹稍显凌乱,像是一份未及整理入正册的草稿。

写完后,她没有带走,而是将它“不经意”地夹在了一堆已被她翻看过、明日还需继续整理的普通账目简牍之中,位置恰好是田执事明日很可能需要来核对某项日常支出的地方。

饵,已悄悄放下。

离开小间时,她遇见了那位名叫冉耕的老执事。

他年纪约五十许,面容朴拙,沉默地对她行了一礼,眼神平静无波。

林晚低声与他交谈几句,指明需要暗中留意田执事明日可能的行为,以及学宫西南角一段较少使用的围墙附近,那是田执事住处通往外的捷径。

冉耕只是点头,并不多问一句。

走出论政堂,暮色四合。

她在回集贤馆的路上,遇到了站在一株老松下的李斯。

李斯似乎在看松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听到脚步声,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晚沾着些许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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