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肆听着白吟酌这副语气，倒是气笑了。
他根本就是在吃醋。
怕夫人被拐跑，最开始就不要给别人可乘之机啊。
“你笑什么？”
白吟酌瞥了林淮肆一眼，颇为不满。
“笑某人阴阳怪气，小孩子脾性得很。”
林淮肆勾了勾唇，看着白吟酌一副别扭的样子。
“她就是逃跑了——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同我一起面对眼下的危机，反而要偷偷摸摸去泠苏，寻什么她的五哥哥！”
林淮肆头一次见着如此胡搅蛮缠的白吟酌，仿佛他把眼前之人当成了棠醉而非林淮肆一般。
“你有那么多好哥哥，谈起哪个来你都那般雀跃，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林淮肆微怔，不由心下一慌。
白吟酌这是糊涂了？
“阿酌？”
林淮肆双手刚搭在白吟酌的肩膀，就见他整个人一软，直接瘫在了林淮肆的身上。
好在两个人身量差不太多，林淮肆也算能撑得住他。
“阿酌！”
林淮肆速速将搭起白吟酌的手臂，将他往屋里拖。
待他将白吟酌好好安置在床上时，抬眼便见他额头冒出的细密汗珠。
林淮肆的手背搭了上去，才发觉他的额头烫得可怕。
难道是伤口感染了？
林淮肆下意识就将手滑下去，想扒开他的衣裳，看看他左胸的伤口是不是感染了。
结果却被半昏迷的白吟酌抓住了。
“你，你爱的到底是我的皮囊，还是我的身强体壮……”
“我，无论什么理由，我都能接受，你别走好不好……”
“……”
林淮肆满脸黑线，今天可算是开了眼界。
“白吟酌，你看看清楚——我是林淮肆！”
白吟酌没有吭声，眼皮几乎已经合上了，只是手仍然堪堪地攥着林淮肆的手腕，不过已经没了多少力气，林淮肆轻而易举便挣脱开了。
林淮肆从他的房间里翻出了备用的药膏和工具，又细致地将他的伤口处理了一番。
还好，没有太过严重。
大概是因为伤口有些深，又没有及时治疗，再加上因为对棠醉的感情所扰，才让他一时急火攻心，整个人都虚弱不少。
费了一番力气的林淮肆坐在床沿边，静静地望着脸色苍白的白吟酌，沉沉地叹了口气。
“你说你，何必呢……”
*
借着来泠苏游山玩水的由头，棠醉将泠苏上上下下打探了一番。
她总觉得林淮衿对泠苏的实际情况有些刻意隐瞒，但她却不明缘由。
或许是因为所谓的兄弟情吧——毕竟他和曲庭槐也有了多年交情，二人又志趣相投，难免心软。
就像林淮肆和白吟酌一般。
想起这两个人狼狈为奸，将自己骗得团团转，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白吟酌，竟然男扮女装，以镇关王夫人的身份一直光明正大地站在林淮肆身侧。
而且她曾经为嫂嫂的惨死那般痛苦。
他们二人完全知情，却视而不见，放任她沉浸在丧嫂之痛中，难以自拔。
呵，真是狠心啊。
棠醉擦拭着自己的短刀，突然一下扎进了木桌之中，神情中不甘又悲痛。
“棠醉啊棠醉，你怎么就对他心软了呢……”
那一刀，刻意避开了心脏的位置。
她下意识想要他好好活着。
对敌人的善意，便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她都明白，可是她没舍得。
棠醉有些懊恼地起身，随意揣了些散碎银两便往门外走。
心烦意乱，还是去街上转转。
泠苏的街头能听到很多像小曲一般柔和的吆喝声，棠醉听不太懂，但却觉得十分亲切。
她沉浸在这般惬意的氛围之中，却突然被不远处的争吵声打断。
棠醉快走了几步，随着人群凑到一家钱庄外。
是钱庄老板与百姓们发生了争执。
起因似乎是因为钱庄濒临破产，而老板断然拒绝了百姓们想要取出钱币的要求。
“当下钱庄周转不灵，你也该考虑考虑我们的难处才是。”
“我取走我自己的钱，哪里有不让的道理！”
“不是我不让，问题是我们钱庄现在没有足够的银两满足你的需求。”
“你们钱庄揩了百姓那么多油水，现在却告诉我你们没钱！”
“不是我为自己辩解——你也知晓，近来九晟战乱频发，本就动荡不安，即便泠苏距离遥远，但也多少受到了影响，经济瘫痪在所难免……”
“都是借口！你们跟曲家暗中勾结，骗走了我们的血汗钱啊——”
说着，那个来要账的百姓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天抢地。
但钱庄老板只是悠闲地掏了掏耳朵，并不为所动。
棠醉从人群中挤到了前排，看着那个百姓实在可怜，不由搭了把手。
“这位大哥，你需要钱急用吗？”
“我家里的老婆子等着钱看病啊——他们钱庄仗势欺人，欠钱不还！”
百姓见有位看上去雍容华贵的公子出现，哭得更凶了，似是有人给自己撑腰了一般，硬气起来。
“钱庄这边可能真的有自己的难处……你看这样好不好？你需要多少银两，我如果能帮上忙，先替你支付一些，也给钱庄点周转的时间。”
钱庄老板颇为诧异地望着棠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见那人没拒绝，棠醉便将身上携带的钱袋子全部交给了那位百姓。
他正满心欣喜地接了过来，然而拉开钱袋子一看，却立刻变了脸色，竟然直接将沉甸甸的钱袋子扔到棠醉脸上，满脸怒火。
“你这是在戏弄我吗！”
棠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也愣在了原地。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帮忙捡起了滚落在地的银锭，还给了棠醉，颇为热心地解释道：“公子啊，你这满袋子的九晟元宝，在我们泠苏不过是不值钱的玩意儿，什么都买不到。”
棠醉这下子更为迷惑了。
泠苏属于九晟的地界，不用九晟元宝还能用什么？
那位热心的百姓都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钱币，展示给棠醉看。
然而她刚刚看清一点纹路，钱庄老板便一把推倒了那位热心的百姓，十分戒备地望向棠醉。
“公子并非本地人？”
棠醉心下起疑，面子上却不露声色：“我是曲家小少爷的朋友，做客于此，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
“倒犯不上失礼一说。”听到曲庭槐的名讳，钱庄老板似是稍微松了点戒心，“只是公子既然是外地人，那我们本地的闲事，还是不必插手为好。”
说着，他便招了招手。
钱庄里立刻冒出几个彪形大汉，将那个闹事的百姓拖了出去，人群便也随之散去。
“这位公子，我钱庄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便不多留公子了……还望公子多多见谅，在泠苏玩得畅快才是。”
棠醉微微颔首，望着钱庄老板的背影，目光凛冽。
那枚泠苏通用的元宝……
她不可能看错的。
棠醉回府之后一直忧心忡忡，连饭都没同林淮衿一起吃。
林淮衿担心得紧，便亲自端着饭菜来寻棠醉，正见她席地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攥着什么东西在摩挲。
“棠棠——”
林淮衿将餐盘放在桌上，走到棠醉面前，蹲下来与她齐平。
“在想什么呢？连饭都不吃了？”
棠醉见林淮衿来了，便收起了手中之物，一脸认真地盯着他。
“林淮衿，你知晓泠苏境内不流通九晟元宝之事吗？”
“九晟元宝？”
林淮衿挑了挑眉，似是不解。
“九晟境内，该统一钱币的啊，怎会不流通？”
棠醉始终望着林淮衿的神情，却并没有全然相信。
她与林淮衿分别已久，她不能确定林淮衿是否已经在这几年间发生了改变。
“林淮衿，你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有什么要紧事瞒着我。”
“我们是双生子啊，我有什么能瞒过你的？”
林淮衿的笑容一如往常，他抬手按在棠醉的头上，极为亲昵。
“先吃饭吧……泠苏这里百姓安居乐业，惬意得很，你不要疑心那么重。”
棠醉点点头，没有再在林淮衿面前表现出任何怀疑。
她突然觉得身边没什么人可信任了。
一次次的信任，换来的全是背叛。
林淮衿与棠醉相对而坐，一直给她夹着自己喜欢吃的饭菜。
他对待自己的周全和细致，还像以往一样。
只是她总觉得哪里改变了，但她却说不上来。
棠醉认真地吃着饭，暗暗决心要孤军奋战。
第二天一早，她便赶在了钱庄开门时成为了今日的第一位客人。
钱庄老板看着她，似乎有些笑意不明。
“公子今日来我钱庄，可是想给我这摇摇欲坠的铺面添些生意吗？”
棠醉却没有心思同他嬉皮笑脸。
从昨日那短暂的打交道便能知晓，这个钱庄老板定然不是什么善茬。
而他背后之人，一定就是曲家。
只是棠醉心里清楚，钱庄老板不可能向她透露任何关于泠苏的实情。
她只是想试试他的态度。
“我只是想到你这里换些可以在泠苏使用的钱币。”
钱庄老板却是笑了笑，丝毫没有接待客人的意思。
“公子同曲九是朋友吧？既然如此，公子大可不必光临我这小钱庄，直接报上曲九的名号，泠苏上下，谁不卖他一个面子呢？”
“我倒是不知道，他的名声这么有用。”
棠醉也勉强扯了扯嘴角，看来这钱庄老板是一点都不欢迎自己。
“有用的不是他曲庭槐个人的名声——是他整个曲家家族。”
钱庄老板随意拨了拨算盘，听上去那声音颇有送客的不耐烦意味。
“公子也别打扰我做生意了，不如趁着近日泠苏风景尚美，多寄情于景，不必为人情世故多加烦忧——这不是你能插手的闲事。”
棠醉见他如此，也不再言语。
多方辗转，她打听到了昨日那位闹事百姓的住所，或许可从他嘴中得到什么讯息。
然而，当她推门而入时，等待她的，却只有两具冰冷的尸体。
“想必是他无钱医治妻子，又心疼妻子日日为病痛所扰，便杀了妻子后，随她而去了。”
这是林淮衿对于那两具尸体给予棠醉的最终结果。
也是泠苏官府下达的正式说明。
“怎么可能！”
棠醉没想到自己将这件事交由泠苏的官府处理，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她在官府的人来之前，大致检查过现场的情况。
——现场被刻意整理过。
可往往越是刻意地抹去痕迹，便更是证明问题所在。
再者，那位百姓和他的妻子所吞服的毒药，并不是寻常人能够接触到的。
光是配这种毒药所需要的材料，都要超过他妻子的医药费了。
他怎么可能得到！
而且，且不说他妻子是位病人无力挣扎，单论那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就不可能束手就擒。
他的指甲里那些不明的血迹，该是从桎梏他的人皮肤之上划下的。
只是所有的疑点，都被泠苏官府忽略掉了。
他们草草结案，将这件事划为一场悲剧的殉情。
“林淮衿，你觉得这个结果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棠醉不可置信地盯着林淮衿，试图从他身上找回一些良知和熟悉感。
然而，林淮衿却只是摇摇头，解释道：“这是泠苏，我们得遵守泠苏的规制。”
棠醉没有回答。
“棠棠，你最近太累了……你本就是来泠苏享受的，何必要介入那些荒唐事中？过些日子泠苏城内要办一场吟诗会，我带你同去如何？你以前最爱凑这些热闹的。”
棠醉下意识想拒绝，转而又有另外的念头闪过，便应了下来。
吟诗会……
她大抵是能再次见到曲庭槐的。
这位人称“曲九”的曲家小少爷，到底在这档子事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呢？
她非要弄清楚不可。
林淮衿本以为棠醉会一头扎进泠苏复杂的关系网中深陷泥沼，但没想到她竟然爽快地答应了自己的邀约，不由万分雀跃。
他向来会在吟诗会上彰显几番自己的文采，博得众人的推崇。
虽然棠醉对吟诗并不感兴趣，但只要能光明正大地诉说对她的爱意，让所有人心知肚明，于他而言，已是知足。
即便唯有当事人自己毫不知情。
棠醉身处一群文人墨客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着谁，心思也全然不在正在吟诗的林淮衿身上。
林淮衿凑了过来，见她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知道她定是还在挂念那个死去百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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