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笹原家异常忙碌,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手里拿着这样那样的东西,送往山中神社。

虽然被教养的孩子行程并没有变化,但那种紧迫感还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底。

特别是,笹原黄泉已经接连几日都没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就连早朝也都告病。

期间五条家和禅院家的家主前来拜访,但都被一一推诿。所有事务都由羂索代为管理。

外界甚至传言,笹原黄泉身染重病,很快就要死了。

笹原千寻捧着木盘站在羂索的房门前。

今天一早她就被笹原家其他的女官使唤着,四处送东西。

似乎已经忙到顾不上是不是在教养中的孩子了。

如今手里的东西要交托给羂索。

手搭在有些年代的木质门框上,门却先一步唰得打开。她被吓了一跳,反倒是羂索平静看着她。

“……千寻?有什么事吗?”

“女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羂索揭开盖在上面的红布看了一眼,她合上眼捏着眉心,脸上是难得的疲惫。

“……千寻,可以麻烦你替我把这个送到后山去吗?”

“我可以吗?”

“本来是不该麻烦你的,但我现在正忙着处理其他事物,一时半会儿无法离开。”

“……我知道了。我马上送过去。”

抱住托盘的手悄然握紧,但人却没有马上离开。

见她还没走,反倒是羂索投去一个问号。

眼下各种令人不安的消息满天飞,自己本来不该多嘴,但……握着托盘的手骨微微用力。

“那个,羂索。最近……家里是在忙什么吗?”

“不知道吗?”这下反倒是羂索脸上浮现一抹惊异,却又很快抹平在笑容里。

“笹原家除了供奉天照大神外还有一份职责,那就是通过仪式削减诅咒,避免更强的咒灵诞生。否则光是日益增长的诅咒浓度就足以将人杀死了。因此这几天黄泉大人都在忙着净化仪式。”

“诶?”

笹原千寻一怔,羂索捕捉到她眼底的惊愕。虽然在笑,但女人眼底深处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狐疑的,意味深长的神色,就这样上下打量起千寻。

她用意味深长的语调调侃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啊。明明那么喜欢你?”

“啊,抱歉,我才开始学习,很多事都不清楚……”

她匆忙垂下满脸窘迫的脸,羂索换了副笑容:“你用不着道歉,本来也是在教养中,不知道是正常的。是了,难得机会,不如亲眼见识下吧?千寻也来帮忙吧?”

“可以吗?”

自己才刚开始学习相关的知识,万一出错……

“当然。本来也就只是加固结界的工作,相信黄泉大人也不会说什么的。”

千寻抿着唇思考了半晌:“……我知道了。”

羂索说了一遍大致的内容,她很快记住了。

“快去吧。我办完手头的事就会过来。”

“是。”

赶往后山的路上,笹原千寻满腹心事。

自己从来没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净化仪式。

她是生活在一个假的笹原家吗?

不,或许不是没听说过,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能力消失了。所以后世没有流传下来,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的通。

“笹原家,你们罪大恶极啊。”

这么重要的事不想办法传承,却把魅魔这种东西传承下来了……

但转念,如果真有这么方便的东西的话,或许一千年后不会变成诅咒的世界吧?

带着这近乎荒唐的想法,她踏上了参道。

*

苍白的雾萦绕在潮湿的山林间,远远的,清冷的铃声便响彻了整片山。

抵达仪式的场地时,那里已经汇聚了很多人。

直径十余米的场地,外围由数十名初使巫女围绕成一个圈,她们双手合十,食指交叠,念珠悬挂在指尖默念着什么。

内圈则是更高阶的巫女们,她们端坐在五芒星的每个角落,不知道是林中水雾的缘故,还是使用了特殊的粉末,五芒星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光芒。

而五芒星的正中,笹原黄泉正在舞蹈。

神乐铃的响声源源不绝,让人的意识忍不住跟着她的铃声颤动。

长长的拖尾缠绕周身,彩带般飞舞。她在彩带与铃声之间仰面朝天,清透到近乎空洞的眼眸始终仰望着天际,如同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世界。

就这样不断旋转。

金线编织的千早在眼光下熠熠生辉,为她透出薄汗的脸上镀了层浅浅的金。

笹原千寻走向一旁的祭台,有专人在等着了。

对方检查了一下她的托盘,继而扬了扬头。她没出声,生怕打扰了仪式般,而笹原千寻按照羂索的说法,在不同的方位重新加固了一边结界。方法非常简单,和落下帐差不多,只是形式更为纯净。

结束了加固,笹原千寻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观望。

虽然她并不理解整个仪式,但能感到周遭的空气变得异常清新,仅仅只是纳入肺里,就能感到透彻的清凉。

只是,或许是自己身负诅咒的缘故,每每吸入,都会感到一层窒息叠加在胸膛。

脑袋也有些迷迷糊糊的。

她不得不调整呼吸数次才能强迫自己清醒。

而且……

紫色的眼眸扫过林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从刚开开始她就感到周围有很多人。

不时还会看到一些人影。

起初以为是负责保卫安全的守卫巫女们,可如今才发现,那些人都是薄薄一层,没有真切的身影。

“……是灵体吗?”

“没错。”

不知何时羂索已经抵达了身侧。

“这些灵体也是来寻求净化的。这样就能成佛了。”

“这样啊……”

她将平静到看不出情绪的眼神投向五芒星中心,满眼都是那个旋转的女人。

双方都没说话,生怕打扰了眼前的宁静般,只并肩静静凝望。

望着那永不停歇的身影,笹原千寻终于忍不住问。

“话说,只要举行一次仪式,就能削弱、甚至压制诅咒的话,那不是只要一直举行这种仪式,就能清除诅咒吗?”

就像游戏的BUFF一样,一层层削弱咒灵,最终诅咒被消灭也是可能的吧?

羂索绞紧了眉,第一次,她用一种近乎严厉的眼神望着千寻。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仪式带给施术者的负担太重了,弄不好是会折寿的。”

“诶?!”

那个瞬间,她似乎明白为什么这个仪式没有流传下来了。

“而且每次举办仪式前,就要开始严格准备,比如每个参与者皆需提前净身数日,阵法也要提前画好,还要准备净化过的贡品等等……是一丁点儿都不能错的。万一仪式出错,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

“这样啊……”

看着她一脸恍然大悟,羂索扶额呼出一口气来:“黄泉大人真是什么都没和你说啊。”

笹原千寻苦笑着撑起笑容,再怎么说自己也只是个从外面捡回来的诅咒,怎么可能什么都和自己说呢?她才不是那么不小心的女人吧?

“说起来,羂索你不参加仪式吗?”

明明这次负责意识的巫女还挺多的?

女人修长的眉梢轻颤着,她微微压制眼角,藏起眼底的翳动:“……我还不够格。”

“不够格?”

看向那张略显凌厉的侧脸,笹原千寻颇为意外。

羂索已经在这里呆了多年也修行多年,怎么会不够格呢?

“……我天赋不够,而举行这种仪式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否则无法驾驭,去了也只是送死。”

她笑着,轻描淡写,听不出悲喜。

话题终结在她暧昧的笑容里,双方沉默下来,只有神乐铃在林间回响。

羂索的话解答了笹原千寻心底许多的疑惑,但也滋生出新的疑虑。

“可……是我的错觉吗?黄泉大人已经半月没露面了,难道是一直在举行仪式?这样算来,仪式好像做得很频繁?”

如果负担那么重的话,岂不是……?

“不是错觉呢。”

羂索的瞳底倒影出那个女人的身影。

“不是说会折损寿命么?”

这样下去岂不是很危险?

而且为什么要持续不断的做?而不是休息一段时间后再继续?

“……肯定是发生什么了。”

羂索的眼神虽然还在看,但思绪显然去了别的地方。

脑海里猛然回闪起那一夜突然的造访,笹原千寻抬手掩嘴。

自从那位神秘贵族出现后,笹原黄泉才开始忙碌的……难道和那个有关?

但以自己的身份,恐怕不便去问……

目光落在那舞动的身姿上,双方各怀心事,谁也没有说话。

天顶的云朵忽的避让开一条缝隙,光晕投射下来,正正的打落在被汗水浸透的笹原黄泉身上。

她高挑的身形宛若山峦般,伫立在天地间,让人移不开眼睛。

每一次舞动,都会散发出更清新的风。

望着如此神圣的画面,笹原千寻一时失了神。

铃声环绕在耳旁,一阵阵,与体内的‘什么’鸣动。

她突然有种冲动。

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涟漪、感悟,正一点一滴从心底的最深处翻涌上来,交融,汇聚,碰撞,直至变成某种可以确定,紧握,将其彻底整合的某种东西……!

女人舞蹈的身姿与悦耳的铃音交织成网,将她深深的裹挟。

她听见心底的鼓动声。

听见血液流淌过血管的轰鸣。

听见呼吸的吐纳。

听见山川的呼吸,听见河水的流淌,听见大地的心跳,听见鸟兽的回鸣……

全部交织成生命的诗,在耳膜深处撞击。

那一刻,天地皆为自己,只剩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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