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融化了的金漆,从高塔的塔尖缓缓淌下,整座长安城似是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朱雀大街最为显眼,如一条融金的河,将整座长安城分为了两半,酒旗在风中摇晃,曲江池乘着一池碎金,被归巢的燕雀掠过。

立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看着脚下的长安城,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晕成一层薄薄的纱,晚风吹来饭菜混合着美酒的气味,整座城池都沐浴在一片惬意的氛围中。

“将军。”

身着甲胄的副将单膝跪地,仰视着骑在马背上的男人,表情如一尊肃穆的雕像,问:“是否该让军队此刻进城?”

“不。”男人给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他俯瞰着整个城池。

十年过去,当年由金玉堆成的风流公子已经彻底褪去华服,摒弃掉累赘浮华的珠饰,披露出华美刀鞘下的寒光。

男人的皮肤不再白皙,被晒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一双风流含情眼再不见歌女们最爱的情意,只余一块寒铁铸就的钢刀,闪出藏不住的锐利。

容峥骑着一匹矫健的枣红骏马,沉重的玄甲紧贴里衣,衣领泛起毛边,露出一角玄黄的锦书。

他收回眼,别过头俯视着面前的副将,简短下令:“吩咐所有人马在城外整顿,不得惊扰百姓,我会先行一步入宫觐见陛下。”

“是。”

副将连一丝异议都不曾有,转身就下去传令了。

容峥盯着不远处的城池,一月下来赶路的疲惫感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莫说是这座城池,便是他自己,都已经变成了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样子,面对这座他长大的城池,他感受到的并不是归属感,而是一丝漠视。

当然,这里依旧是他的故乡,只是自他从军后,远离了自己熟悉的故地,他也不是打心底里怀念以前的一切。

就像一只展翅离开巢穴的雄鹰,在感受到了天地的辽阔之后,谁又愿意回到那个狭窄的枝头呢。

即使怀念,也不是怀念那些地方,而是人。

不知道故友是否还是当年模样……

容峥一夹马腹,马鞭挥下,单人单骑入城,城门口负责接应他的官员早就等在那了,引着他直接朝着皇宫去。

只因天色已晚,再有不多时皇宫便要落钥了,首领太监秦潞亲自等在侧门前,等候容峥。

老远看见那个高挑的身影时,秦潞便先乐得睁不开眼,满脸堆笑着上前,说:“容将军总算来了,陛下已在紫宸殿久候。”

容峥伸手握紧缰绳,翻身下马,站在朱红镂金的宫门前,秦潞看见他微微颔首:“既如此,便有劳公公引路。”

“好说好说。”

秦潞伸手,一个小太监登时上前,容峥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放在小太监的手上时他差点没能捧稳。

沉重的佩剑看着不大,用料可不是一般的夯实,小太监怎么也是在宫里干体力活的,双手都未能捧稳这柄剑,可想而知平时用来单手拿着的容峥该是如何强壮。

容峥步伐稳健地踩上皇宫的砖石。

他挺直宽阔的脊背,乌黑的眼眸好似一池沉潭,平静无波地打量着眼前皇宫的一砖一瓦。

心中默念,宫殿倒是如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宫道宽阔,道路错综复杂,走进来迷路都是常有的事,可他自幼与太子相识,皇宫的路线他都倒背如流。

秦公公念着皇帝还在紫宸殿,没有带着容峥七绕八绕,而是直接走了条近路,朝着紫宸殿走去。

途中路过一条宫道,宫墙内有一阵孩童嬉戏打闹的声音传出,随着晚风传入他们耳中。

容峥下意识地抬起眼,看向那处殿宇。

秦公公不知他在想什么,便先赔笑着解释道:“容将军莫见怪,今日孟家大郎来访,长公主殿下便留了他与小郡主一同用晚膳。”

皇帝尚未正式迎娶皇后,那么皇宫内除了已经成了寡妇的定国长公主外,哪里还会有孩童的嬉闹声。

容峥晃了晃神,他眼底积起一抹郁色。

是啊,殿下带着小郡主回宫了,她父亲既已经故去,若是不将她带回来,怕是小郡主会待在那个地方受尽欺凌,再这么,那也是公主的骨肉。

他垂着眼,路过宫门时没有往里看,明明那孩子的笑声距离他就那样近,近得他甚至能敏锐地确定,孩子必定站在中庭玩闹,只要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因她身上那一半突厥的血液,容峥戍守边关,杀的是突厥人,打的是突厥的大营,让他无法正视那双眼。

沉思间,他已经到了紫宸殿。

秦潞留在殿门前,掀起门帘恭敬地迎他进去。

容峥走进殿内,大殿正中的青铜麒麟香炉内染着厚厚的龙涎香,香气霎时扑了他满脸,甚至胜过了饭菜的香气。

面容清俊的青年坐在里间,沈怀瑾面容清癯,眉眼含笑地看着门口,像是早就知道容峥走了进来。

容峥弗一走进,先是定定地注视了沈怀瑾半秒,紧接着迅速低头,肃声行礼:

“臣,镇国公之孙容峥,伏惟圣躬万福。”

沈怀瑾依旧含着那点笑,对着跪在地上的容峥抬了抬手。

袖上金线绣作的游龙盘踞其上,那动作像极了金龙活了过来,抬首看着容峥。

“爱卿起身吧,你我多年未见,何必如此多礼。”

他对着身边的太监使了个眼色,那人极有眼力见地上前将容峥从地上扶起。

容峥重新站直,这下他终于可以仔细看清面前的男人。

沈怀瑾坐在座位里,翘着一条腿,拿着酒杯的一只手还戴着个碧玺玉扳指,比一身龙袍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游刃有余的笑意,仿佛掌控着一切的眼神。

没有眼泪、没有孩子气的哭泣,沈怀瑾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容峥想过他登上帝位后会变,但不曾想到会变这么多。

只不过,说起变化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资格说就是了。

沈怀瑾笑着张开唇,手指点了点他对面的座位,说:“容兄不必拘束,请坐吧。”

“臣不敢……”容峥脸色一变,接着就要行礼,这次却被沈怀瑾亲手挡了回去:

“——不必如此生分,你我本就是好友,又年长我几岁,何况我们现在不在朝堂上,私下见面就不必这样多礼了。”

说着,沈怀瑾自座位里起身,亲自将他推到了位置上坐下,宫人立刻上前为他斟满酒杯,沈怀瑾重新拿起酒杯,笑意更显:

“来,这是容兄当年最喜爱的剑南烧春,容兄这几年戍守边关,我替大周谢你们。”

容峥听罢,也没有推辞,举起那金杯跟沈怀瑾隔着桌子相敬,一口美酒入喉,回味悠长。

沈怀瑾放下酒杯,问:“如何,可还是你熟悉的味道吧。”

“的确。”容峥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酒甘醇,让臣想起了,与陛下上次对酌时的情形。”

沈怀瑾屏退了众人,殿内顿时只剩下了两人。

没有别人,沈怀瑾的动作显然放开了不少,他大张双臂,唇间溢出肆意的笑:

“容兄一声不吭远赴边关十年,当年长安城内可是议论了许久,连我的登基大典都未回来庆贺,可要罚酒三杯。”

“陛下、我……”

容峥拒绝的话都未能脱口,沈怀瑾便已拿着酒壶来到他面前,亲自为他倒满:“莫要推辞,今日召你入宫,便是不想聊那些朝堂上的事。”

“咚。”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容峥面前,说:“此时此刻,你我仅是两位多年未见的好友,就这样说定了。”

沈怀瑾挪动那把座椅,直接坐在了容峥的旁边。

两个人就这腿挨着腿,坐在一起喝酒。

容峥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得呆住了,沈怀瑾的一举一动都太过自然,自然到恍然间让他觉得自己好似还是之前那个风流公子,面前的男子还是那个哭哭啼啼的皇子。

现在,这一切变了,又好像没变。

沈怀瑾也饮下一杯,眼眸因酒劲浸染,映照出暖光的烛光。

他与少年时的面容几乎一丝未变,只是更添了几分青年的英气和掌权者的从容不迫,和当初那个软弱的孩子相差甚远。

但……容峥轻扯起唇角,神色稍微自然了些,这样好像也不赖。

“既如此,那便就这样吧,只是希望陛下能早些安排军队入城,还有虎符,不知秦公公是否将它交给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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